第156章 星命初契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澄澈如新凿寒潭,专注凝著他,不闪不避,仿佛早已识得他掌中命线蜿蜒之象,也认得他袖底未散的星图余韵。
那点幽微银光,正隨著呼吸明灭,在玄色道袍的褶皱间悄然游走。
金鹅仙忍俊不禁,指尖刚欲抚去,小咕却倏然旋身,四爪並用,沿著朱鸭见的衣襟一路攀援而上,如同一道暖金色的溪流逆流而上,直抵右肩。
尾尖一绕,柔韧缠上他小臂,温热而篤定。
霎时间,咕咕咕声更欢,细密如珠落玉盘,绒毛簌簌轻抖,朱鸭见的玄色道袍肩头,顷刻覆上薄薄一层暖金色的绒絮。
仿佛披了片微缩的秋阳,光晕浮动,无声生辉。
此时,吴红灿连忙上前,將朱鸭见师徒渊源娓娓道来,又郑重稟明:
孩子取名“吴耀兴”——“耀”字承天光,“兴”字应地脉,一字一契,暗合星轨初转之机。
苏氏闻之,喜极而泣,泪珠滚落如露,却只一味的笑,声音温软清润,尾音微扬,似新蒸米糕沁出的甜气,氤氳满室。
她怀中婴孩尚不足百日,却似通灵性,小手忽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弧线,五指张开又攥紧,忽然“啊”地一声,朝朱鸭见方向伸来。
不是哭闹,而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邀约,像初生枝椏向著第一缕晨光伸展。
他脚丫子蹬开薄被,露出粉藕似的小腿,脚趾头一翘一翘,指甲盖泛著珍珠贝般的淡粉光泽,莹润如初凝脂玉。
额角沁著细汗,鼻尖微皱,唇瓣湿润,笑时牙齦上两枚初萌的白点悄然显露,米粒大小,皎洁如星子初坠尘寰,恰似大地初裂时,悄然拱出的第一茎嫩芽,柔韧而不可摧。
朱鸭见俯身,未触婴孩,只將手掌悬於他掌心上方寸许——掌纹隱现,如山川伏脉,似有星河流转其下。
吴耀兴的小手立刻向上够去,指尖几乎要触到他掌纹起伏的轮廓,黑瞳映著烛火,明明灭灭,竟似有星芒在其眼底悄然流转、聚散、升沉。
朱鸭见心头微震——此子神光內敛而不散,魂魄之锚已深扎血肉,如古松盘根於千仞岩隙,非寻常稚子可比。
苏氏怀抱婴孩的姿態,稳如承载著千钧的青铜鼎足,臂弯微沉,脊背挺直,仿佛以血肉为基,以慈念为柱,撑起一方不容倾颓的天地。
吴红灿已端来三只粗陶碗,碗沿豁口处沁著经年油光,温厚如岁月包浆。
他双手捧至朱鸭见与金鹅仙面前,躬身低语:“鸭见居士,请上座!”
隨即转身,望向王川云,声如古井投石,沉静而凛然:“表哥,耀兴之名既定,血咒之解,刻不容缓。”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字字如钉入木:“据青城山陈道士所言,此咒非邪祟附体,乃『吴七郎』以自身精血为引、自焚前所发毒誓——咒力蛰伏於命宫,如冬眠之蛊,隨年岁渐长而蚀其先天元炁。”
“若吴耀兴长大之后,无法承续吴七郎遗愿,便如春蚕自缚,愈挣愈紧,终致气机断绝,星火湮於长夜。”
苏氏本已破涕为笑,闻言,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身形一晃,若非吴红灿眼疾手快扶住肘弯,几欲委顿於地。
她猛地单膝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夯实的泥地上——咚!一声闷响,震得窗欞浮尘簌簌而落,如时光碎屑簌簌飘零。
“求居士救我儿!”她声音嘶哑却清越,字字带血,“散尽家財,卖铁炉、拆房梁,剜心为灯,割肉饲药……只要能解此咒,红灿与我,万死不辞!”
话音未落,朱鸭见已抬手示意。
金鹅仙一步上前,指尖轻托她肘弯,力道沉稳如山岳托云。
“吴夫人请起。”朱鸭见声如松风过涧,清越而无波,“耀兴与我,本是天工所系之师徒——他掌心七星,应我『耀』字之象;他啼哭之声,暗合《灵枢》『气接紫薇』之律,非缘牵强,实为命契。”
解咒,非施恩,乃践诺;非救赎,乃归位。
驱邪破咒,势如雷霆万钧,刻不容缓!
唯破血咒之錮,方固命基如磐石,养真元似春泉。
血咒既解,血肉筋骨始得焕然重生——如沃土经深耕,鬆软而蓄力;承天光而不灼,纳星辉而不散。
魂魄亦隨之澄明高悬——若北斗列於九霄,纵歷寒暑晦明而轨不移、光不晦、相不墮;自有其凛然之序、皎然之芒、不可摧折之錚錚本相!
他目光再次落向王川云怀中——吴耀兴正咿呀学语,小手挥舞间,竟精准拍向朱鸭见方才悬掌之处,掌心朝天,五指微张,仿佛早已知晓:那里有光可握,有命可托,有星可承。
暮色四合,天光如浓墨滴入清水,缓缓洇染、沉坠。吴红灿与苏氏手脚利落,已將朱鸭见、王川云、金鹅仙三人安顿妥帖。
西厢小屋静臥如一枚温润的陶塤。
土炕铺著新絮,厚实绵软,炕头叠著一床靛蓝印花棉被,蓝底白花——被角別著一枚铜顶针,针尖朝里,针尾微翘,像一句未落笔的叮嚀。
朱鸭见独臥其中。
窗外,巴山夜雨悄然漫至,雨丝斜织如梭,敲打瓦檐似细鼓轻叩。
又顺著青瓦沟槽蜿蜒而下,匯成一线清流,在檐口悬垂、凝滯、坠落——滴答、滴答……
一声声,不疾不徐,在万籟初寂的幽深里,凿出时间最本真的刻度。
篱笆之外,虫声次第浮起:纺织娘以腹为琴,金蛉子以翅为簧,油葫芦以鞘为鼓。
三声错落,八音暗合,织成一张无形无质、却密不透风的幽微之网,裹住整座山村,也裹住他翻腾的心绪。
月光忽如银汞倾泻,悄然漫过窗欞,在夯土墙上投下斑驳树影。
枝椏隨风轻颤,影痕游走如墨龙巡境,鳞爪隱现,呼吸可闻。
朱鸭见枕臂而臥,掌心摊开,半枚铜钱静静臥於纹路之间。
边缘参差嶙峋,似被利刃劈开,又似被命运硬生生拗断。正面阴刻“即义”二字,刀锋凌厉,力透铜背,仿佛不是鐫刻,而是以血为墨、以骨为刀所凿。
背面,则横亘一道深痕,黝黑如旧伤,冷硬如铁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