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归途凝光
幻听,是深渊迴荡的余响,空谷传声,愈响愈空,最后,只剩下自己心跳的鼓点,在耳道里反覆地凿刻回音。
它不召鬼,只造“鬼”;不引灵,只诞魘。
它以神识为炉,以恐惧为薪,以孤寂为引信,烧出最逼真的幻形,铸成最锋利的自我反噬——那刃锋所向,正是持刃者自己的咽喉,寒光凛冽,却照见了最深的软弱。
二者形影相仿,实则却有著天壤之別:
镜中花,可折不可掬,是真实世界的倒影,清冽、忠直、不欺人;
水中月,能望不能捞,是意识湍流的浮光,摇曳、易碎、不自知。
一者向外映照,廓清幽冥;一者向內坍缩,吞噬光明——前者是光的延伸,后者则是暗的繁殖。
朱鸭见缓缓抬首。
松林之上,冷月高悬。
清辉如练,无声倾泻。
洒在断魂坡那嶙峋的冻土上,凝成了银霜般的静默,肃穆如祭。
漫过一座座青石压顶的无名坟塋,抚平岁月刻下的沟壑,温柔得近乎悲悯。
拂过碑面上的“吴氏义冢”四字,铁画银鉤,沉静如铁,苍劲如誓,字字如钉,楔入时光的岩层。
也悄然攀上了金鹅仙低垂的颈项,撩起她鬢边的一缕被夜风捲起的细发,如烟似雾,苍然又温柔,仿佛时光本身,在她发梢停驻片刻,屏息凝望。
真相从不藏匿於幽冥的最暗处。
它有时蜷在吴红灿家灶膛里为金鹅仙熬药,那余烬未熄的药罐子里,气息微苦而沉,氤氳著草木根脉的执念;
它有时浮在朱鸭见罗盘铜壳被摩挲千遍后泛出的温润光泽上,那是光阴与虔诚共同打磨出的包浆,一圈圈,如年轮,如掌纹,如未说尽的诺言;
它有时甚至就停驻在小咕歪头时,瞳孔里那一瞬晃动的、琥珀色的困惑里——澄澈、未驯、带著生命初醒的微光,像一粒尚未命名的星子,在混沌中第一次校准自己的轨道。
归途寂然。
眾人无言,唯有山风穿林,簌簌如诉——似古调低回,似旧约轻吟,似大地在暗处缓缓翻动一页经卷。
唯小咕轻跃上朱鸭见的肩头,肚皮温热,紧贴他颈侧脉搏,喉间滚出绵长低回的呼嚕声——像一小团活著的暖火,在寒夜里静静燃烧,不灼人,却足以煨热这整段长夜,煨暖所有被冻僵的时辰。
朱鸭见左手提灯,昏黄光晕摇曳,切开那浓墨般的黑夜,如刀划开混沌,光锋所至,暗退三尺。
右手虚拢於猫背,指节微弯,似护,似承,似与这微小生灵共守这一方安寧——掌心未落,却已托住整个摇晃的人间:那托举的姿態,比任何誓言更沉,比任何契约更真。
足踏冻硬的山路,篤、篤、篤——三声一顿,沉稳如古寺晚钟,敲在时间的脊骨上:一声落,万籟敛息;一声起,山魄迴响;第三声余韵未散,已悄然渗入肺腑,成为心跳的节拍。
朱鸭见忽而忆起白日,在吴红灿家堂屋檐下,他反覆擦拭罗盘铜壳,指腹一遍遍滑过盘底那行细若游丝的阴刻小字——那是罗公祖师手书的箴言,幼时便已刻入骨血。
“罗盘指北,非指鬼门;心灯不灭,方照幽冥。”
他此刻,才真正懂得:
真正的罗盘,不在掌中铜胎木托之间,而在方寸胸臆之內。
一念正,则万邪退,如阳春融雪,无声而不可逆;
一心定,则百魅息,似深潭止水,无波而自生光。
刚才出现的“幽冥”,亦非断魂坡上的累累青冢,而是金鹅仙神识失守那一瞬:万籟骤停,耳畔空茫,连呼吸都失重坠落的、绝对寂静的空白。
这里没有鬼,只有被精神之裂放大的回声,在空旷的松林里反覆撞壁,最终撞出了一个可怕而空洞的“魘”。
前方,金鹅仙踽踽独行。
背影单薄,却如松针刺破寒夜,挺直得不容折弯。
朱鸭见凝望著她,也凝望著肩头上的小咕——月光正温柔地镀亮它耳尖一圈细绒,泛著柔润的微光。
朱鸭见终於长长吁出一口气。
那气息在凛冽的夜色里蒸腾而起,凝作一道裊裊白雾,升、散、淡、隱……
仿佛金鹅仙卸下了积压许久的宿命之枷,又似乎交还了她某段独自背负的悲愴。
断魂坡的夜,终究只是夜。
风过松林,涛声如旧,万籟俱寂,却不再森然。
寂静有了温度,黑暗有了质地,连寒气都透出了几分清冽的诚实:它不偽装温暖,亦不粉饰凛冽,只是存在,如石,如月,如未加修饰的真相。
唯有那方青石碑,在月下静默矗立。
铁青色的碑面沁著霜意,冷而韧,硬而温——像一道癒合多年、却仍留著浅痕的旧伤疤:不炫耀痛楚,亦不粉饰痊癒;不迴避过往,亦不囚禁现在。
它不言生死,不辩幽明,只以沉默为尺,丈量著所有踉蹌而过的人:执著得笨拙,脆弱得倔强;在暗夜中提灯,在废墟上种花;以凡躯为烛火,照见了自己,也照见了人间。
那光虽微,却足以让幽冥退步、让长夜低头、让所有未命名的苦,终有迴响;让所有未被听见的呜咽,都在那松涛深处,找到了自己的韵脚。
趁著天光未启,四人一猫踏著青石小径悄然入村。
夜气如墨未涸,石缝间沁出了微凉露意,苔痕幽碧,蜿蜒如一条沉睡的墨色游龙,在山影的褶皱里缓缓游弋。
眾人行至吴红灿家门前那条幽深土路时,金鹅仙忽地踉蹌顿住。
不是被石绊,亦非因力竭;而是心神骤然被无形丝线绞紧、扯断——仿佛有一双古老而悲悯的手,猝然掀开了她颅內那尘封许久的暗匣。
精神之裂再度撕开理智的帷幕。
血色幻影在瞳孔深处奔突翻涌:柴门吱呀、灶火噼啪、母亲袁静鬢边未拆的蓝布头绳,父亲金常在肩头未卸的扁担压痕……
这些,全在剎那间復活、灼烧、坍塌。
她仰面朝天,双臂急切地挥舞,声音清越如裂帛穿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