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毁约
这是洛安来到泽尔海姆的第八天。
雪像灰烬一样从天飘落,落在广场中央的木十字架上,边角还透著一股松脂的甜香。
“仓库里还能找到这东西?”
洛安在心底里想到。
熟悉的面容被掩盖,34具尸体被包裹在脏兮兮的白布里,提醒他这是真正的末日。
换做前世,这可是“特別重大事故”级別,但在这里也就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意外。
他站在最接近讲台的位置,他本该感到疲惫,像一些人一样佝僂著身躯,呼吸困难、眼皮打架,可是一股奇怪地力量仿佛拍打著他的背。
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说话:“站直了,別丟人”。
他呼出一口热气,水分在空中凝结成白雾。
“为了逝去的人。”讲台上的神父声音不高,却能穿过风盖过轰鸣的能量塔,“为了让他们不被遗忘,为了让他们的灵魂不在寒夜里漂泊。”
这声音让人们睁开眼,结束心中的祈祷。
一点“香灰”被均匀的撒到每一个死者的身上。
按照常理,土葬的人应当被撒以圣水,可是这是“雪葬”,於是仪式就发生了一点点变化。
但洛安能闻得出来,这可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香灰,而是被碾碎的煤灰和木屑,和托马斯用的粗製止血粉几乎一样。
有人小声自嘲道:“然后把他们都扔进雪坑里...这算哪门子葬礼。”
托马斯立刻回话:“起码他们现在是带著祷词进去的,听著就更高级,咱们也算提高死人待遇了,日子越过越好的又一铁证。”
“小机灵鬼...”
“他说的也没错。”有人说到,“咱们还会有个祈祷室,最起码现在有地方祈祷了。”
弗朗茨瓦清了清嗓子:“愿死者在天堂保持温暖,愿你们心中感到平静——
我们很快就会有一个祈祷室,如果仍然感到疲倦,希望信仰能抚平心中的伤痕。”
“这是好事。”一旁的欧文果断接过了话茬,“但是如果继续保持这种工作强度,大伙就只能一个接一个躺在台子上听別人祈祷了。
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吗?这是第七天,仓库里已经摆满了煤炭,一共1500吨煤炭。
任务圆满完成,是时候履行约定了。”
这话一出来,更多人面带期盼地看向了弗朗茨瓦。
这次集体葬礼中的可不止有矿难中死去的矿工,还有两个工作中猝死的工人。
最期待这个结果的还得是活下来的矿工:他们眼里的情绪已经是满是恐惧。
他们每天都要干14小时,在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坍塌的洞穴里,身旁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怪物的工友...
有祈祷室当然好,可是实打实的能喘口气,那才是真的舒服。
弗朗茨瓦不是瞎子,他看得清清楚楚,甚至他也完全理解这种恐惧。
但他只是闭了闭眼睛,心中就做出了决断。
眾人看见他从衣服下方拿出了一个护符放在胸前,缓缓摇头。
“不,我不会撤销这个政策。”
欧文完全愣住了,隨后是一股怒火直衝胸腔:“你说话不算话?!
还是说你和大霜冻来临前那些老爷一样,觉得我们就是懒,就是不想工作,就是不愿意牺牲自己去搞他们的狗屁计划,为人类社会牺牲自己?
看看这些人!矿井塌了,没人停工;持续降温,没人叫苦;哪怕到了现在,死了这么多人,他们还是加班加点重组割煤机,老早就在施工地点等著干活!
可以有更多人活下来,你非要他们都去死?”
欧文越说越冷静,声音越来越沉。
“总督——你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弗朗茨瓦的喉结稍微滚了一下,神父抢先一步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欧文工头。”神父看向欧文,“你很勇敢,也很辛劳,神会看著你们。”
欧文已经被冲昏了脑袋,冷笑道:“我更希望神下来干两铲子。”
神父的笑容有了些裂缝,但也只是轻轻挑了挑眉:“你们以为工作是惩罚。可事实恰恰相反——灾难是一场试炼。只有坚持的人,才会被祝福。”
他伸出手,指了指台下那些裹著绷带的壮汉,指了指欧文,甚至指了指弗朗茨瓦。
“你们有没有发现,你们比过去更强壮?更清醒?更幸运?”神父的声音像冰冷的水顺著人的脊椎流下去,“这不是偶然,这是回应——
冰霜已经被融入你们的血脉,神祝福你们去適应风雪!”
“看看这些孱弱的可怜人。”
神父的手指向城中那些消瘦的老弱病残:“正是因为他们不去接近最幸苦的工作,正是因为你们的『保护』和藉口,才导致他们没有受到神的庇护!”
欧文完全懵了,他根本不知道这神棍在说什么东西!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不明白!
神父当然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光靠他一张嘴就能说明白的事情,他也早有准备。
只见那位圣骑士一瘸一拐的走到了台前——
此时他已经完全卸下了自己的护甲,就连头盔也已经去掉,露出一张清秀甚至有些稚嫩的少年脸庞。
圣骑士可能只有20岁。
他脱掉身上的衣服,露出自己的腹部:那里有著受诅咒者约瑟夫留下的伤口。
那是一个完全腐烂的区域,巨力没有击穿护甲,而是分散到一个大面积的区域,將皮肤、肌肉、血管都统统震碎,换句话说就是坏死了。
坏死之后肉体就会腐烂,恶臭扑鼻,人们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圣骑士躺在为他准备好的木台上,神父从衣袖中拿出製作精美的玻璃瓶。
“你们不理解我口中的神跡,没关係。”神父微笑著说道,“你们只需要见过一次。
圣骑士波尔多,战斗是你的职责,你完成的很好,这是神对你的奖励。”
玻璃瓶中,一滴滴露滴出,在能量塔的辉光下反射著五彩斑斕的光芒,看不清原本的顏色。
腐烂的伤口升起白色烟雾,伤口肉眼可见的发生了癒合!
几息之后,伤口就不再流淌黑色的腐烂血液,嫩红色的肌肤开始掩盖伤口...
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这,就是神跡。”神父朝著欧文走去:“虽然战斗不是你的职责,工头,但我听圣骑士讲述了你在矿井中的英勇行为。
你应该得到一滴滴露。”
欧文完全呆住了,任由神父朝著他受伤的脑袋上滴下滴露。
白雾升起,神父拆开绷带,漏出了欧文完好的脑袋...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
神跡。
神父继续说道:“你也不用担心人手不足的问题,別忘了,教会承诺会派更多的人帮助你们建设这里,教会说话算话。
只是谨记,只有最辛勤的人才能受神祝福,融冰为血,成为『冰血人』,成为神最宠爱的孩子。”
欧文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
或许他还有其他的想法,但此时此刻,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神跡...”
人群中有人小声呢喃,当欧文转过头去,正好看见有人流著眼泪跪在地上。
或者说很多人都跪了下去——
但洛安没有跪下去,因为他比其他人更震惊:
滴露的味道並不陌生。
受诅咒者约瑟夫身上也有这种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