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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金箔红团

      最后一抹天光被夜色吞噬,甜里文创园的路灯接连亮起。於壹鸣抱著整理好的活动物料先离开去荔城的住处,三十平的空间里只剩郑恣和李凤仪。白日里温馨忙碌的气息沉淀下来,空气里飘著新木质桌椅的淡香,还有窗外隱约传来的、不知是扁食还是滷麵燉煮滷麵的咸鲜气味。
    李凤仪关上门,锁上。她走回电脑前,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几下,调出白天提到的博主视频,將屏幕转向郑恣。
    “就是这个,你看看虽然模糊,但是很像。”她按下暂停,指著画面角落里那片斑驳墙体。
    郑恣俯身靠近。在博主晃动的镜头和刻意营造的工业废墟滤镜下,那个蛇缠剑的喷漆图案比白天匆匆一瞥时更显诡异。图案的线条粗糲,带著一种仓促甚至慌张的意味,与对面守界艺术中心门口漆画上那枚精致冷冽的徽记风格迥异,但核心形態如出一辙。
    “她视频里有说这是莆田哪里吗?”
    李凤仪摇头,“没说,这种视频甚至不一定在莆田拍的,但博主应该是莆田人。这图案……你之前问阿杰的时候,似乎很在意这个。”
    郑恣没直接接话,反问道,“凤仪,这么小的图案,壹鸣应该都没在意,你怎么这么上心?”
    李凤仪沉默了几秒,檯灯的光在她平静的侧脸上投下浅浅阴影。“因为这不是我第一次见这个图案。”
    “还有哪里?”郑恣看向门口,“你也看到对面画下面有这个图案?”
    “不止,我以前在成都,差点被那个男人的刀划开脖子的时候,窗外路灯光照在他手臂上,他有个文身。当时太害怕,没看清,但总觉得……有点像这种缠绕的线条。”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我不知道这之间有没有关联,可能只是我多心。但你愿意收留我,给我工作,我得告诉你,有些东西,看见了,我不能当没看见。”
    郑恣心头一暖,隨即是更深的寒意。如果这图案真的与当年的事情有关、与缅甸的某种势力有关,那它出现在一个远在成都的偏执狂身上,意味著什么?
    她拍了拍李凤仪的肩膀,“这件事,我们私下查,別让壹鸣知道,她胆子小。也先別跟包穀雨提。”她想起办公室里的低气压,“对了,你觉得包穀雨今天……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李凤仪斟酌著用词,“她技术很强,执行力也高,就是……好像不太能听进去別人意见。她確实也太急了,毕竟今天第一天,她好像就想直接上架应用程式看结果了。而且,她觉得社区功能只是细节,可我觉得那是產品的魂。不过你是老板,你能拿主意就行。”
    “她也是我合伙人,不是下属。”郑恣苦笑,“创业就像划龙舟,劲要往一处使。可能还需要磨合吧。”
    郑恣关掉视频页面,转而打开市集活动方案,“先不说这个。壹鸣提的漆扇和串珠想法不错,但成本和时间都要再核算。还有,我们得准备一些现场就能体验的小鸭辞典互动,比如扫码猜梗,快速录入新词。”
    “扫码这个,我们得赶紧准备內容才行,是不是还要搭建些技术方面的,这个我不懂,包穀雨忙得过来吗?”
    郑恣昂头,“我和她一个专业的,我也会,这个我做就行。”
    两人討论著物料清单和互动流程,窗外的莆田渐渐沉入安寧。远处不知哪家庙宇,隱约传来晚课的钟声,混著木兰溪的水汽,瀰漫在夜色里。
    郑恣回到荔城家中时,已近晚上十点。次臥门缝下透出光,於壹鸣应该还在整理资料。郑恣轻手轻脚洗漱,路过客厅时,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阿嬤的遗像和香炉上。
    她点了三炷细香,青烟裊裊。阿嬤慈和的面容在烟雾后有些模糊。郑恣想起父亲以前吃红团总说,“红团包金箔,早晚包不住”。
    红团。阿嬤每年冬至、祭祖、家里有大喜事时必定亲手做的红团。圆润饱满,胭脂红的糯米皮油亮亮,用木模压出福禄寿或鱼跃龙门的纹路。蒸熟后,皮软糯弹牙,內馅甜香。
    阿嬤总会偷偷在一两个红团里,塞进指甲盖大小的金箔片,她说“吃到的人,一年都有金运”。
    这是郑家极私密的仪式,金箔片薄如蝉翼,混在绿豆或糯米馅里,几乎吃不出,只有咬到时那微不可言的硬度和淡淡金属味。
    郑志远为什么用这个比喻?是说萤光材料像金箔一样被包裹,一个在红团,一个在妈祖像工艺品里?还是说,“金箔”另有所指?
    郑恣下意识走向厨房。冰箱里还有刚回国时郑素梅送来的红团。她取出一个,上锅蒸热。蒸汽升腾中,红团渐渐变得柔软油润,熟悉的甜香瀰漫开来。
    她小心掰开,糯米皮拉出细丝,绿豆沙馅绵密清甜,没有金箔。
    郑恣一点点咀嚼著,甜意在口腔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疑竇。阿嬤去世前,是否知道些什么?那场突发心梗,真的毫无徵兆吗?
    手机在寂静中响起,是母亲郑素梅。
    “婷婷,你睡了吗?”郑素梅的声音带著哭过后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还没。阿妈,怎么了?阿爸又不舒服?”
    “不是……他今天下午,神神叨叨的。”郑素梅压低声音,背景里隱约有电视机的声响,“他拉著我,非让我去老宅三楼,把……把仓库里那个旧樟木箱子最底层,用油布包著的一个铁皮饼乾盒拿来。我说那里东西早搬空了,他就不停地说『盒子不能丟,里面有救命的东西』……后来护士来掛水,他才安静下来。”
    铁皮饼乾盒?郑恣心跳漏了一拍。除了她找到的那个锦盒,郑志远还藏了別的东西?
    “阿妈,你別自己去,你照顾他,明天我去找。”郑恣稳住声音,“阿爸还说了別的吗?”
    郑素梅犹豫了一下,“他……他念叨了一句『阿海哥的心,比浪还冷』。婷婷,阿海哥是谁啊?你记得哪个叔伯交这个?还是……我只记得林烈妈跟我说过,她那个男人好像叫什么海……”
    阿海哥。陈天海。
    郑恣握紧了手机,指尖冰凉。“可能是以前的兄弟吧,我也不清楚。阿妈,你今晚陪著阿爸,哪都別去。”
    掛断电话,蒸笼里的红团已经冷透,油润的光泽变得黯淡。郑恣看著它,仿佛看见二十年前,某个同样寂静的夜晚,被包裹在“红团”般寻常工艺里的“金箔”。
    它飘摇著穿过湄洲岛的海,泛出致命的萤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