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蚍蜉撼树
法庭冷气嘶嘶作响。包穀雨不知犹豫还是紧张,她眸里没有雄心壮志的光亮,只有轮到她的硬著头皮。
她换上简单的衬衫和西裤,头髮扎成低马尾,走上证人席,宣誓。
倪泓引导她陈述技术分析的核心发现:两款產品在社区热榜算法、词条审核流程、甚至后台日誌结构上的高度相似性。
“这些相似点,尤其是日誌栏位的定义和错误码的冗余设计,在独立开发中几乎不可能自然出现。”包穀雨语气平稳,指向投影上的代码对比图,“更像是……直接移植或参考了同一份技术文档。”
金丝眼镜律师等她说完,才慢悠悠起身。
“包小姐,您刚才提到『错误码冗余设计』。能否具体解释,什么是『冗余』?”
包穀雨专业地阐述道,“比如,在用户提交词条时,如果內容包含敏感词,系统会返回错误码『e1003』。但在我们和小鸭辞典的后台日誌里,除了『e1003』,还会同时记录一个早已废弃不用的歷史错误码『e0902』。”
“请用简单的话语节制一下这个歷史错误码。”
“这个『e0902』在现有业务逻辑中毫无意义,它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们早期版本设计缺陷,现在上架的小鸭辞典已经是第四版,他们连这种歷史包袱都一模一样,概率极低。”
律师点点头,转向审判长,不慌不忙,“审判长,我方请求出示一份新证据。”
工作人员將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给包穀雨,同时投影在屏幕上。標题是:《“乡音”app某歷史版本安全漏洞分析报告》,出具方是某知名网络安全公司。
“这份报告显示,”律师说,“『乡音』app在之前某个叠代版本中,因第三方库引入了一个安全漏洞。该漏洞允许攻击者在特定条件下,通过本地网络中间人攻击,篡改app从伺服器获取的部分json数据包,从而改变客户端显示的內容。”
他操作电脑,播放另一段演示视频。
技术人员在模擬环境中,成功將“乡音”里一个关於“莆田滷麵”的正常词条,篡改成了完全不同的“福州鱼丸”內容,並在手机上持续显示。
视频结束,法庭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基於此,”律师看向包穀雨,“包小姐,您是否承认,存在这样一种技术可能性:有人利用了这个漏洞,篡改了『乡音』app在您取证时的数据,人为製造了您刚才所说的那些『相似点』,包括……您提到的那个毫无意义的『e0902』错误码?”
包穀雨脸色微白,桌下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这……需要非常精准的攻击条件和目標,且篡改的数据在重启app或清理缓存后就会失效。我们取证是在多台乾净设备、多次重启验证后……”
“您只需要回答,技术上是否可能存在这种『篡改显示內容』的情况?”律师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
包穀雨沉默了两秒。
“……理论上,存在可能。”
“那么,”律师转向审判长,“在无法彻底排除『证据本身可能被偽造』这一合理怀疑的情况下,原告方所有基於內容相似性的指控,其证明力都將大打折扣。我方认为,原告未能完成其举证责任。”
倪泓立刻站起来反对,“审判长!对方是在偷换概念!他们无法证明我方实施了这种篡改,仅仅提出一种理论可能性,这不能推翻我们已经公证的实体证据!”
“但举证责任在原告。”律师淡淡道,“原告需要证明『抄袭』事实成立。而当证据本身存在被偽造的可能性时,事实便处於真偽不明状態。依据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证明標准,原告未能达到。”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示意双方停止爭论。
郑恣坐在原告席上,感觉冷气从毛孔钻进血液。她看向证人席上的包穀雨。
包穀雨垂著眼,避开了她的目光。也避开了,旁听席上的朱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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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休庭。
再次开庭时,审判长宣读判决。
小鸭辞典败诉。
理由正如对方律师所强调的,证据链存在瑕疵,未能排除合理怀疑。
走出法院时,鯨跃的人早已不见踪影。倪泓面色铁青,“他们早准备好了。那个安全漏洞报告……时间点太巧了。还有那个演示……根本不是普通律师能搞出来的技术演示。”
包穀雨走到郑恣身边,声音很低:“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们会用这招。”
郑恣没看她,目光望著台阶下灰扑扑的街道。“你想到的,是什么?”
包穀雨怔住,“你什么意思?官司输了你不怪倪泓,你在赖我?”
於壹鸣的哭声从后面传来。李凤仪搂著她,自己的眼泪也在打转。朱寒站在几步外,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郑恣没回答,径直走下楼梯。
败诉后的一周,大家不用依赖城厢办公室的设备,打开了甜里的大门,潮湿的空气里传来一片死气沉沉的气息。
门口的发財树坚挺,但里边的龟背竹发黄没开背,天堂鸟长成了卷叶。单面镜玻璃隔断的组件堆在角落,没人有心情去管,也没人有力气去管。
线上数据断崖式下跌,差评如潮。“骗子团队”、“碰瓷大厂”、“自作自受”……后台客服消息塞满了辱骂。
李凤仪负责处理这些,她咬著牙一条条看,脸色越来越差。於壹鸣试图更新內容,但写几个字就发呆。郑恣联繫工人组装玻璃隔断,给龟背竹和天堂鸟浇水,擦拭著三十平里的浮灰。
做完这些她开始算帐。伺服器尾款、倪泓的律师费、下月工资、房租……第一桶金虽然很多,但如果一直消耗,也会坐吃山空。
这一点郑恣焦虑,李凤仪和於壹鸣更焦虑。她俩不敢提这些,自觉地延续著之前的活计,还两头跑寻找小鸭辞典起死回生的可能。
周五下午,李凤仪需要处理一批用户反馈的紧急申诉。甜里的网络太慢,上传后台日誌总是失败。她看了眼时间——三点半。
“我去城厢区一趟,用那边的网络传文件。”她对郑恣说,“顺便把之前放在那边的几本资料拿回来。”
郑恣正在核对帐目,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城厢区的共享办公室,工作日下午通常只有包穀雨和朱寒。但今天推门进去时,里面空无一人。两台电脑都黑著屏,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在空荡荡的工位上。
李凤仪鬆了口气。她本就不喜欢和那两人独处,尤其是海南回来之后。
她走到包穀雨的工位,那三块屏幕的专属位置。开机,输入自己知道的临时权限密码,开始上传日誌。等待的间隙,她起身想找之前留下的资料袋。
资料袋没在公共文件柜里。她记得朱寒上次说过帮忙整理过。
李凤仪走到朱寒的工位。桌面上很乾净,只有一台合著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卡通水杯。她试著拉开抽屉,都是锁著的。
正想放弃,手臂碰到滑鼠,屏幕立刻从黑色的星空屏保亮起,微信电脑版界面赫然在目。
未关闭的聊天窗口顶端,备註名是“鯨鱼王”。
李凤仪走过又折回停住,瞥到了聊天记录。
“都什么名字啊……这……这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