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好运歹运
雨是在骨灰盒入土时开始落的。细密的雨丝,像无数根针,扎进新翻开的红泥里。
林家祖坟在半山腰,面朝一片荒芜的荔枝林,远处能看见灰濛濛的海岸线。林华月被安葬在她父母坟塋的右侧。石匠用凿子蘸著红漆,一笔一画,在“卒於”后面补上“二零二零年十月二十三日”。
林华建亲手將骨灰盒放入墓穴。他跪在泥泞里,久久没有起身,他很清楚,陈天海害了林华月,他也有份。他一遍遍抚摸著冰冷的大理石棺边缘,仿佛在给妹妹整理最后的床铺。雨水顺著他的头髮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是泪。
陈天海没有上前。他站在送葬人群的最外围,撑著一把黑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妻子早已被司机强行送走,此刻他独自一人,像一座孤立的礁石。
郑恣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止一次掠过林烈,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极淡的歉疚。
林烈就站在墓穴旁,任雨水打湿肩头。他没有打伞,黑色西装吸饱了水,显得顏色更深。他看著最上面的那块大理石覆盖住那方小小的盒子,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瞳孔深处,正隨著越来越小的墓穴口,一点点暗下去。
郑志远紧挨著郑恣,一只手始终虚扶在她后背,是一种保护的姿態。他的眼神比在场任何人都警惕,像雷达一样扫视著周围每一寸。郑素梅低声啜泣著,靠在他另一侧臂弯里。
林华建点燃香烛,插在墓碑前的石香炉里。青烟刚升起就被雨水打散,只剩下一点呛人的气味。
“阿妹,”林华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下去……和爹娘好好生活。下辈子……你还做我阿妹,下辈子你还是我们家的公主。”
他说不下去了,深深鞠了三个躬,转身离开。纸钱在雨伞的遮盖下在铁桶里燃烧著,这一刻林华月和在场的所有人真正的天人永隔。
人群稀稀拉拉地散去。雨渐渐大了,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郑恣正要跟隨父母离开,林烈忽然朝她这边走了过来。林烈的头髮比初见时的平头长了不少,但依然乾净力弱,雨水正顺著他的短髮往下滴,流过紧抿的唇角。
“郑恣。”他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郑恣停下脚步,郑志远立刻警觉地侧身,挡在她和林烈之间。
林烈看了一眼郑志远,没说什么,只是將目光重新落回郑恣脸上。
“创业上需要帮忙,隨时找我。”他顿了顿,补充道,“不会再出现上一次的事。”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郑恣心头微微一震。林烈主动提出帮忙和保证。这和他之前在湄洲岛妈祖庙前的决绝判若两人。
郑志远冷哼了一声,拉著郑恣就要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远处的陈天海,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收起伞,任由雨水打在昂贵的西装上,径直走到林烈面前。
父子俩在雨中无声地对视了几秒。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紧绷的、近乎对峙的气氛。
紧接著,陈天海伸出手,不是拍肩,也不是握手,而是將一个很小的、用防水塑料膜裹著的东西,极快极隱蔽地塞进了林烈西装內侧口袋。
陈天海的动作流畅自然,若非郑恣站的角度恰好,几乎无法察觉。
“你妈留给你的。”陈天海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收好,別让任何人知道。”
说完,他深深看了林恣一眼,不等郑恣细究,他已重新撑开伞,转身大步离去,很快就消失在雨幕和下山的人群中。
林烈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他的手在身侧蜷缩了一下,最终没有去碰那个口袋,只是下頜线绷得更紧。
郑恣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葬礼上那个写著“第三次见面”的诡异花圈,陈天海妻子突兀的闹场,还有此刻这个神秘的小包裹……所有的线索都在郑恣脑子里嗡嗡作响,像一群被困的蜜蜂。
“走了!”
郑志远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催促,他半强迫地揽著郑恣的肩膀,快步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郑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林烈仍独自站在他母亲的墓碑前。雨水模糊了他的轮廓,那道挺直的背影,在山雨雾色中,显得异常孤寂,又异常坚定。
他微微低头,看著墓碑上林华月的照片。那个曾经鲜活的女人,此刻正隔著水痕,朝他永恆地微笑著。
郑恣转回头,心里沉甸甸的。
雨越下越大,將新坟周围的泥土打得更实,也將所有的秘密、恐惧和未解的谜团,暂时掩埋在了这片湿冷的红泥之下。
回到荔城住处时,天已完全黑透。
郑恣浑身湿冷,疲惫像潮水般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打开门,暖光混著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於壹鸣繫著围裙从厨房探出头,“郑恣姐回来啦正好,我今天煲了跳跳鱼豆腐汤!”
客厅餐桌上已经摆著三个菜:清炒菜心,蒜蓉蒸排骨,一碟煎得金黄的蚝烙。
“我们两个人,吃这么多?”
“庆祝我们公司新生啊,本来凤仪姐也要来的,后来下雨了说不过来了。”於壹鸣盛好饭,递给郑恣,“快吃,趁热。”
米饭的热气熏在郑恣脸上,让她冻僵的皮肤微微发麻。她没提葬礼上的任何事,於壹鸣也很默契地没问,只是不停地给她夹菜,盛汤。
鱼汤奶白,豆腐嫩滑,几片姜和香菜提味,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郑恣小口小口地喝著,身心都从葬礼的雨里逐渐回温。
“郑恣姐,”於壹鸣看她脸色好些了,才放下筷子,迫不及待滴拿出笔记本电脑,“我跟凤仪姐白天商量了一下我们海参的事,做了几个简单的方案,你看看?”
屏幕上是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面分门別类列著几个文档。
郑恣看著桌上的饭菜和面前眼眸闪亮的於壹鸣。
算命的总说,每个人都有至少二十年的好运,林华月的好运太早,歹运接踵。而郑恣自小波折,第一次创业就遭背叛。
现在,她的好运要开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