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生过来时，她压低声音说了句“有预约，姓姜”，接著转头看向这边。
    目光碰上了。
    姜允晟朝她那儿轻轻摆了摆手。
    裴珠泫跟著服务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脱下羽绒服，里头是一件黑色针织连衣裙，长到小腿，领口松鬆散散，锁骨若隱若现。她摘下口罩和帽子，脸颊泛著红，不知是冻的，还是走急了——也可能两者都有。几缕碎发从低马尾里溜出来，贴在脖颈边，让她看起来比舞台上柔软许多。
    “等很久了吗？”她声音还带著微微的喘，像是小跑了几步。
    “没，我也刚到。”姜允晟把菜单推过去，指尖在木质桌面上停留了一瞬，“前辈喝点什么？”
    “水就行。”她坐下时，裙摆轻轻扫过小腿。服务生倒上柠檬水，透明的杯壁立刻蒙上一层薄雾。
    点完单，角落又静了下来。窗外庭院里的竹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店里放著某位法国爵士女伶的老歌，嗓音沙哑缠绵。暖黄的吊灯在桌面上投下一圈光晕，刚好笼住两人之间的空间。
    裴珠泫低头捏著餐巾的边角，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姜允晟看著她，注意到她眼下有一抹淡淡的青，是连日练习和年末行程累积的疲惫。
    “最近练习很累吗？”他问。
    她闻声抬头，笑了笑：“还好，习惯了。年末都这样。”顿了顿，“你呢？新剧准备得如何？”
    “明天开始剧本围读，”他顿了顿，实话实说，“有点紧张。这次角色和之前差別很大。”
    “你能演好的。”裴珠泫声音轻轻，却很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的解放日誌》里，具子敬和你本人一点都不像，但你把他演活了。”
    姜允晟有些意外：“前辈看了？”
    “嗯，看了一些。”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转著水杯，“不是全部……时间不太够。但看过的几集，演得很好。”
    “谢谢。”
    前菜上来了，生火腿蜜瓜，烤麵包配番茄莎莎。两人慢慢吃著，话题也渐渐扩散开。她说起小时候在釜山学舞蹈，第一次参加比赛时在台上摔了一跤，哭著跑下台，被老师训了一顿“摔倒也要笑著跳完”。他聊到在bj念书时，有次迷路走进胡同深处，遇见一个老爷爷坐在槐树下拉二胡，他在那儿听了一下午。
    原来他们都喜欢安静，都爱看书——她喜欢村上春树，他偏爱海明威；都怕人太多的场合，却又不得不站在聚光灯下。
    “其实我挺怕生的。”裴珠泫忽然轻声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每次上大型活动前，都得做半天心理准备。在后台的时候，经常要深呼吸好几次才能走出去。”
    姜允晟点点头：“我懂。虽然这份工作总要见人，但私下还是自己待著最舒服。有时候收工回家，一句话都不想说，就坐著发呆。”
    “我也是。”她笑了笑，“成员们都说我回家就『关机』了。”
    “那今天……”他看著她，“前辈『开机』和我吃饭，会不会很累？”
    裴珠泫怔了怔，隨即摇头：“不会。反而……挺放鬆的。”说完似乎觉得这话太直白，又低头喝了口水。
    主菜上来了，海鲜意面和烤羊排。裴珠泫要了意面，姜允晟是羊排。分食的时候，他自然地把羊排最嫩的部分切了一块放到她盘子里：“尝尝看，这里的羊排不错。”
    她看著那块肉，睫毛颤了颤：“谢谢。”
    他们默契地不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转而说起轻鬆的事。
    她说起姜涩琪最近沉迷拼图，买了一个五千片的星空图，拼了三天只拼出个边角。
    气氛慢慢松下来，笑声也多了起来。
    裴珠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和平日舞台上那个清冷的irene很不一样——更真实，也更动人。
    吃到一半，她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裴珠泫看了看，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
    “经纪人欧尼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她把屏幕按熄，“我说在和成员吃饭。”
    “嗯，应该的。”姜允晟理解地点头。
    “抱歉，”她声音低了些，“连吃顿饭都要说谎。”
    “没关係。”他说得很认真，“该说抱歉的是我，让前辈要做这样的事。”
    裴珠泫抬眼看他，灯光落在她眼睛里，像盛著碎星。她看了他几秒，轻轻摇头：“是我自己答应的。”
    吃了甜品之后，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裴珠泫看了眼时间：“我得走了，十点前要查房。”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好。”
    “这个点不好打车，你一个人也不安全。”他坚持，“让承律哥开车来，送你到宿舍附近。他在附近咖啡厅等著，我让他过来。”
    裴珠泫犹豫了下，点点头：“那……麻烦你了。”
    等待的时候，两人站在餐厅门口的屋檐下。一月的夜风凛冽，她又把口罩和帽子戴上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夜色里清清亮亮的。
    街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砖地上交叠。
    “今天谢谢你，”她声音闷在口罩里，却格外清晰，“吃得很好。真的。”
    “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姜允晟说。
    裴珠泫抬眼看他，眼睛在帽檐下眨了眨：“下次？”她重复，语气里有些不確定。
    “嗯，下次。如果前辈愿意的话。”
    她静了几秒，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捲起地上的几片枯叶。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模糊而遥远。
    “姜允晟xi，”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你为什么喜欢我？”
    姜允晟怔住了。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或者说，没想到她会用“喜欢”这个词。
    “我……可能没那么好。”没等他回答，她又继续说下去，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於找到了出口，“台上是irene，但私底下我很闷，话不多，也不会找话题。和我相处，大概会无聊。”
    “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和前辈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没觉得无聊过。”他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在江原道看天亮的时候，在便利店聊天的时候，还有在kakao里分享日常的时候……都让我觉得舒服，也真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睛上：“而且，前辈私下一点不闷。不会买药会慌张，偷吃烧鹅会开心，在练习室镜子上画雪人……这些都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