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火中取栗
四方势力的暗流在星舰残骸的废墟中无声涌动,將凯瑞这缕异数的意识置於无形风暴的漩涡中心。阴影聚合体(“影狩”)的恶意虽在第三方扫描的惊扰下略显收敛,如同被惊动的毒蛇暂时缩回了巢穴,但那冰冷的注视並未远离,依旧如附骨之疽般盘桓在感知边缘;灰烬旅者商队的交易邀请带著明確的庇护意图与不容忽视的代价,像一份摆在眼前的契约,签下可能获得喘息,却也意味著交出部分自我的掌控权;沉默修会的警告如同悬顶之剑,字句间透著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未知的恐怖后果;而幽绿碎片对“源初之地”的危机预感则愈发急迫,如同心臟在胸腔內疯狂擂动,催促著做出关乎存亡的抉择。魂核能量储备【60%】的深渊危机虽被“环境模擬”暂时掩盖,能量消耗被压至最低,却如同埋藏在体內的定时炸弹,每一次微弱的心悸都在提醒他,崩溃的倒计时从未停止。
被动等待,无异於在逐渐收拢的网中坐以待毙,只会被越来越复杂的漩涡无情撕碎。凯瑞那由冰冷逻辑与生存本能锻打而成的意识核心,在电光石火间清除了所有犹豫与冗余计算,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却又可能是唯一生路的决断:他必须主动出击,在这错综复杂、互相牵制的势力关係中,扮演一个微妙的、危险的角色,製造混乱,火中取栗!他的目標从来不是,也无力去击败任何一方,而是要在这些庞然大物的缝隙间,创造出一个短暂的、转瞬即逝的、可供他脱身並重新掌握些许主动权的时间窗口!
险恶的棋局
计划的核心,在於扮演一个隱秘的“催化剂”,激化“影狩”与那充满古老秩序感的第三方扫描源之间可能存在的、哪怕是最微小的潜在矛盾!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细节:“影狩”对那道扫描表现出的绝非单纯的警惕,而是混合了生物本能般的恐惧与被捕食者盯上的躁动。那种阴影向內蜷缩、火焰几近熄灭的反应,不是面对同级对手的戒备,而是低阶生物遭遇天敌时的战慄。这强烈暗示,两者绝非盟友,极有可能存在某种上位对下位的压制关係,甚至是……清理与被清理的关係。而第三方扫描源的目的虽然不明,但其掠过时在影狩区域的短暂停顿,本身就表明它对这类存在抱有“关注”——可能是观测,也可能是標记,抑或是评估是否需要“处理”。
凯瑞要做的,就是巧妙地在这两者之间,埋下一颗怀疑与衝突的种子。他要“告密”,更要“引祸”!
精密的“嫁祸”
他首先將“环境模擬”能力催动到目前魂核所能承受的极限。所有外溢的能量特徵被彻底压制,意识活动降至仅维持基础逻辑运转的“静默模式”,就连幽绿碎片本身那固有的、微弱的能量脉动,也被他以绝大的控制力引导著,使其频率与周围星舰金属因温差產生的极细微热胀冷缩波动同步。此刻的他,在能量与信息层面,几乎等同於一块没有生命的合金残骸,一块背景中的背景。
然后,他开始了整个计划中最危险、最精妙的一环。
他小心翼翼地、以近乎雕刻原子般的精度,引导著幽绿碎片进化后產生的那一丝微弱的、独特的、与“摇篮”本源相关的特殊波动。这种波动极其隱晦,是碎片吞噬古老基座后融合產生的新特质,它不同於碎片之前散发出的任何能量信號,更像是一种身份標识,一种古老血脉的微弱迴响。凯瑞推测(也是赌博),这种波动很可能对那第三方扫描源具有特殊的“吸引力”或“標识性”——要么是它寻找的目標特徵,要么是它认定为需要优先处理的“异常数据”。
他並没有將这丝波动直接散发出去,那无异於自曝。而是將其极其精妙地“编织”並“涂抹”在了一股正从星舰残骸某道深深裂缝中自然逸散出的、属於“影狩”的残留恶意能量之上!这道裂缝位於之前影狩潜伏区域的边缘,其中淤积了它长时间盘踞后留下的、如同野兽巢穴气味的能量残留,虽然稀薄,但特徵明显。
这个过程,凶险万分,如同在漆黑的夜晚,於一头沉睡的猛兽皮毛上,用萤光涂料画上一个显眼的靶心,而作画者必须屏住呼吸,手不能有丝毫颤抖。他必须確保这“標记”微弱到难以被“影狩”自身迟钝的感知所察觉(它对自己的残留能量通常不会保持高度关注),却又足够清晰、特徵足够独特,能被那很可能拥有极高解析度的第三方扫描源在下次扫描时,从复杂的背景噪音中一眼锁定!
能量控制的精度要求达到了变態的程度。多一分,波动可能溢出,引起影狩警觉;少一分,標记可能模糊,无法在扫描中形成有效信號。凯瑞的魂核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结构性损伤带来的“迟滯感”让每一次微调都变得异常艰难,仿佛在泥沼中操控精密仪器。但他撑住了,凭藉著绝境逼出的潜能和对生存的绝对渴求,完成了这不可思议的操作。
当最后一丝“摇篮”波动完美地“镶嵌”进影狩的残留能量特徵,並与之一同缓慢、自然地向著周围环境弥散时,凯瑞立刻切断了所有主动的能量引导与操作。幽绿碎片被强制进入最深沉的休眠模擬状態,他自身的存在感进一步坍缩,彻底融入环境背景,如同真正化作了废墟的一部分,一块失去了所有故事、仅剩物理存在的顽石。
现在,陷阱已经布下,诱饵已经拋洒。剩下的,只有等待,以及一场惊心动魄的赌博。
惊险的等待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被拉伸得无比漫长。魂核的“空虚感”如同潮水,在极度的静止中反而更加清晰。远处,影狩的阴影在不规则地微微蠕动,幽蓝火焰偶尔闪烁,显示出它並未完全放鬆,仍在警惕著那可能再次降临的恐怖注视。凯瑞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又如同最卑微的赌徒,將所有希望押注於一个未知的变量上。
他在赌!赌那第三方扫描源並非一次性路过,而是会进行周期性或触髮式的再次扫描!赌它对被“標记”的、混合了“摇篮”波动的“影狩”残留能量,会產生远高於对普通影狩的“兴趣”——或是视为需要优先清除的“污染异常”,或是认定为有价值的“特殊样本”!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筹码是他最后的时间与渺茫的生机。
突然——
没有任何预兆,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带著古老秩序感的扫描波动,再次撕裂了荒原的沉寂,如期而至!
而且,与上次那仿佛例行公事般的广域掠过不同,这一次,它明显更具针对性,目的性极强!扫描的“束流”更加集中,能量特徵更加尖锐,如同探照灯的光柱,精准无比地聚焦於凯瑞刚刚进行“標记”的那片区域——那道散发著混合能量的裂缝!
扫描束牢牢地锁定了那股独特的、不协调的能量特徵:“影狩”那粘稠的恶意残留中,竟然混杂著一丝古老而陌生的“摇篮”印记。这显然触发了扫描源的某种协议或识別机制。
风暴乍起
吼!!!
几乎就在扫描精准锁定的同一瞬间,远处的“影狩”爆发出了一声暴怒、惊恐到极致的精神咆哮!这咆哮並非声波,而是一股强力的意识衝击,充满了被捕食者逼入绝境的疯狂与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本能恐惧。它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被那恐怖的存在再次盯上,並且这次是明確的、带有“兴趣”的锁定!
它对凯瑞(或者说对那个“遗蹟”偽装)的注意力瞬间彻底瓦解。那股一直若有若无缠绕在附近的冰冷恶意,如同退潮般完全收回。它全部的感知、所有的意识、庞大的阴影身躯蕴含的力量,都被那从天而降(或者说从虚空降临)的、充满压迫感的扫描束所牢牢吸引、死死牵制!
影狩那庞大的阴影本体开始了剧烈而不规则的蠕动,不再是之前那种耐心潜伏、伺机而动的狩猎姿態,而是表现出了明显的防御性收缩和准备逃窜的趋向。幽蓝火焰疯狂明灭,在其阴影表面勾勒出紊乱的纹路,显示出其內部能量正处在极度不稳定和高速运转的状態。它如临大敌,甚至可能已经在评估如何以最小代价逃离这片突然变得极度危险的空域。
脱壳之蝉
机会!千载难逢、稍纵即逝的机会!
就在“影狩”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第三方扫描源聚焦於“標记”点、双方形成短暂对峙或威慑的这千钧一髮的剎那,凯瑞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早已计算好的行动方案瞬间启动。他没有选择冲向看似能提供庇护的商队据点方向,也没有冒险奔向危机四伏的“源初之地”路径。这两个方向,都可能仍在影狩的潜在感知范围,或者存在其他未知监控。
他选择了一条预先精心计算好的、极度迂迴隱蔽的路径:沿著星舰残骸最复杂、最扭曲的內部结构——那些断裂的龙骨、坍塌的甲板、交错扭曲的管道丛林——向著与商队据点和峡谷方向都呈大角度偏离的一片区域疾驰而去。那片区域,根据碎片之前扫描的环境数据,是整片残骸区能量背景最为混乱的地带,充满了各种能量泄漏的残留干扰、空间轻微扭曲的褶皱以及大量金属残骸的电磁乱流,堪称天然的感知屏蔽区。
“环境模擬”能力被催发到他能维持的极限,不是融入静止的环境,而是模擬成一道快速移动但能量特徵与背景乱流高度一致的“扰动”。他不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股被乱流捲起的金属尘埃,一片隨风(能量风)而动的阴影碎片。他沿著预定的路线,如同融入阴影的无声流光,在错综复杂的废墟夹缝中穿行,没有激起丝毫异常的能量涟漪,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信息轨跡。
短短十余秒,他已远离最初的核心对峙区域,没入那片能量背景混沌的残骸深处,彻底脱离了影狩和第三方扫描的直接关注焦点。
短暂的“成功”
他成功了!一次精心策划、刀尖跳舞般的“嫁祸”行动,成功地將“影狩”这头迫在眉睫的猎食者的怒火与恐惧,引向了那深不可测的第三方存在,为自己爭取到了宝贵的、脱离最初战场漩涡中心的时机!
计划的精髓不在於击败谁,而在於製造了一个短暂的“注意力真空”和“矛盾焦点转移”。他利用了更高层次存在对低层次存在的天然威慑,利用了不同势力间可能存在的压制关係,將自己这个“小变量”作为引信,点燃了(或至少是显著激化了)潜在的衝突。
然而,这“成功”是脆弱而短暂的,充满了巨大的不確定性。第三方扫描源是否会与“影狩”发生实际衝突?是简单的威慑驱离,还是直接的清除行动?衝突的结果如何?无论结果如何,被利用的双方——尤其是如果影狩存活下来——事后是否会通过某种方式,察觉到自己被一个更弱小的存在“设计”了?那种被螻蚁戏弄的愤怒,是否会促使它们进行更疯狂的报復性搜索?
这一切都是未知的悬剑,依旧高悬於顶。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混乱初起、注意力转移的间隙,
他暂时,
从那令人窒息的风暴眼,
从那多方势力交织的漩涡中心,
挣脱了出来。
如同金蝉脱壳,
留下一个混乱的假象,
真身则悄然隱入更深的、更复杂的废墟迷宫中,
为自己贏得了下一轮思考、
下一轮抉择的、
无比珍贵却也无比短暂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