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府大院。
    胡为栋坐在分管民政的刘副市长办公室里，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
    这间办公室宽敞明亮，窗外能看到鬱鬱葱葱的树木，与基金会財务室里的压抑气氛截然不同。
    “刘市长，最近这几个月，慈善基金会的工作量確实太大了。”
    胡为栋语气诚恳，带著一丝自责，
    “尤其是我们『为栋慈善基金会』，承蒙社会各界厚爱，捐款项目更是不断。”
    刘副市长放下手中的茶杯，推了推眼镜，示意他继续。
    他与胡为栋相识多年，深知这位“大善人”的面子有多重要。
    “您知道，我们基金会的宗旨，就是把每一分善款都用在刀刃上。”
    胡为栋嘆了口气，
    “可这越是想做到尽善尽美，帐目上的工作就越是繁琐复杂。”
    他苦笑一声：
    “最近税务局那边，突然对我们基金会进行了例行检查，查得非常细致。”
    刘副市长眉毛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税务局的动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查到胡为栋头上。
    “他们查得很严，我理解。”
    胡为栋接著说，
    “毕竟是国家的钱袋子，理应如此。”
    “但我们基金会这边的財务，最近因为几个大项目同时铺开，人手不足。”
    “导致一些帐目在核对上，可能出现了一些……小小的偏差。”
    “比如清溪镇希望小学那边的食材採购，因为是山区，运输成本高，加上我们追求品质，价格自然会比市面上高一些。”
    他解释道，
    “但我们保证，每一笔支出都是为了孩子。”
    胡为栋的言下之意，是帐目上有些“不平”，但那都是情有可原的“误差”，而非蓄意为之。
    “所以，我今天来，是想向刘市长您匯报一下情况。”
    胡为栋姿態放得很低，
    “希望您能理解我们的难处。给基金会一点时间，我们保证会儘快把所有帐目都理顺，做到清清楚楚。”
    刘副市长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他当然明白胡为栋的意思。
    胡为栋是江城商界的“慈善名片”，为他带来了不少政绩和荣誉。
    一旦胡为栋出事，他脸上也无光。
    “为栋啊，你的辛苦我是看在眼里的。”
    刘副市长终於开口，语气温和，
    “慈善事业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尤其是在扶贫攻坚的关键时期，你们基金会做出了巨大贡献。”
    “至於帐目上的问题，我可以理解。”
    他点了点头，
    “工作量大，出现一些疏漏也是难免的。”
    “只要是出於公心，不是为了谋取私利，我们政府部门，自然会给予支持。”
    胡为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感激。
    “这样吧，税务局那边，我会亲自打个招呼。”
    刘副市长说，
    “让他们在程序上，多给你一些缓衝时间。毕竟，查帐也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影响了正常的工作。”
    他话锋一转，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但是，为栋，你那边也要抓紧时间。既然发现了问题，就要儘快解决。”
    “不能让这些『小偏差』，发酵成『大问题』。”
    “毕竟，社会各界都在看著，我们不能辜负了大家的信任。”
    刘副市长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眼神深邃。
    “刘市长高瞻远瞩，我一定铭记在心！”
    胡为栋立刻表態，
    “我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內，把所有问题都处理好。绝不给政府添麻烦。”
    他知道，这是刘副市长给他亮了绿灯，但同时，也划下了一条底线。
    从市府大院出来，胡为栋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老七，清溪镇希望小学那边的李校长，你派人去『沟通』一下。”
    “告诉他，有些事情，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心里应该有数。”
    “还有，財务部那边，让刘清不要再耍小聪明了。我已经跟上面打好招呼，她有足够的时间把帐做平。”
    他掛断电话，看著江城车水马龙的街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江城，他胡为栋经营多年，可不是谁都能轻易扳倒的。
    ……
    江城税务局，稽查分局。
    赵年正坐在办公室里，听著王科长和孙副科长的匯报。
    “赵局，海禾生態鲜配公司，我们已经从外围查得差不多了。”
    王科长说，
    “他们与多家学校、养老院签订的高价採购合同，確实存在严重的价格虚高。”
    “我们还从南郊批发市场那边，调取了一些同类產品的批发价格，两者之间的差价，达到了惊人的两倍甚至三倍。”
    孙副科长补充道，
    “初步估算，仅通过这一项，海禾公司每年隱匿的利润就高达数百万。”
    赵年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还有一点异常。”
    王科长接著说，
    “我们在核查海禾公司向老街几家餐馆供货的发票时，发现这些餐馆的採购价，也明显高於市场价。”
    “我们询问了餐馆老板，他们说这是『上面』要求，为了提升老街餐饮的整体形象，要统一使用『食品安全示范企业』海禾公司的食材。”
    赵年眉头微动。
    “『上面』要求？”
    他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就在这时，赵年的內线电话响了。
    他拿起听筒，听了几句，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好，我明白了。请您转告刘市长，我们稽查分局，一定会严格按照程序办事。”
    他放下电话，看向王科长和孙副科长，示意他们坐下。
    “刘市长刚刚打来电话。”
    赵年声音有些低沉，
    “他了解了我们对为栋慈善基金会关联企业的例行检查情况。”
    王科长和孙副科长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是“上面”来人了。
    “刘市长肯定了我们税务局的工作，但也指出，慈善事业是敏感领域。”
    赵年说，
    “他希望我们在查帐的时候，能够充分考虑到基金会的特殊性，以及他们为江城所做的贡献。”
    “他特別强调，要给我们足够的时间，让基金会那边自行整改和核对帐目。”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王科长和孙副科长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赵局，那我们的调查……”
    王科长小心翼翼地问。
    赵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浓茶。
    “调查当然要继续。”
    他放下杯子，语气平静，
    “但方式方法，可能需要调整一下。”
    “刘市长既然说了要给基金会时间，我们也要尊重领导的意见。”
    赵年说，
    “所以，对海禾公司的直接查帐，暂时放缓。”
    他看向孙副科长：
    “你和王科长，继续从外围入手。重点核查海禾公司与上下游企业的资金往来，以及这些企业的税务情况。”
    “尤其是那些给海禾公司供货的批发商，以及那些被『上面』要求使用海禾食材的餐馆。”
    赵年目光锐利，
    “刘市长只是说给基金会时间，没说给那些『不乾净』的企业时间。”
    “此外，关於那个『上面』的要求，你们也去了解一下。”
    赵年说，
    “看看是哪个部门，什么文件，要求老街餐馆统一使用海禾的食材。”
    “是！”
    王科长和孙副科长立刻应道。
    他们知道，赵年虽然受到了来自高层的压力，但他並没有放弃。
    他只是把刀藏得更深了。
    从赵年办公室出来，王科长低声对孙副科长说：
    “老孙，看来这次，胡为栋是想玩一出『以拖待变』啊。”
    孙副科长摇了摇头：
    “他是想把我们拖垮。但赵局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这是要我们从侧翼包抄，把胡为栋的根基给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