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是谁,谁是我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3章 我是谁,谁是我
所谓的赤坭烧肉,就是產自赤坭镇市集的著名烧肉。
此镇市位在洪家的官禄布村西南十五公里左右,因地皮裸露呈红褐色而得名。
赤坭烧肉远近闻名,到了后世也是花都区的招牌美食。
而咸水角,更是广东著名的代表性小吃,以猪肉、虾米、韭菜、冬菇等为馅,下油锅炸至金黄盛出,介於炸汤圆和煎饺之间。
洪全亲自给三姑婆切好烧肉,咔哧咔哧的酥脆声音,让人食指大开,另外还有一大包咸水角摆在桌子当中,散发著黄澄澄诱人光芒。
三姑婆此时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捏著衣角,以一种奇怪的姿態坐著,不像是长辈,反而像是个正在等待长辈分食的小辈。
洪全在心里嘆了口气,客家人素来以吃苦耐劳著称,他们善於耕种,重视教育,坚韧不拔,內部更是团结无比。
但同样也重男轻女、思想保守,夫为妻纲简直就是铁律,甚至女性还会有被要求夫死从子,也就是丈夫死了事事要听成年儿子的规矩。
对於女性来说,生在此时客家人的家庭中,大多都只能当个物件,为了生存,族中所有的资源都必须优先供给男人。
当然,也正是这种风气和习俗,保证了客家人能在最艰苦环境中活下来並发展壮大。
洪全弄好了烧肉,沾了一点酱料后夹到三姑婆的碗里,昏暗的油灯下,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眼中似乎有泪水在闪动。
她没有自己先吃,而是把碗推给了身边七八岁的小孙女,隨之立即响起了狼吞虎咽的呜呜声,小傢伙一年到头就没吃过几次肉。
“肉切完了,別浪费!”三姑婆说著,弯腰拾起脚边一截小树枝,压灭了油灯。
一切归於黑暗,她也终於吃到了一口酥脆的烧肉。
“好吃哦,好吃哦!”三姑婆梦囈般喃喃自语,“阿全哦,谢谢你哦,你三伯公走了之后,就再也没人请我吃过烧肉了哦。”
三伯公是洪权的祖父的堂弟,三姑婆的亲哥哥。
而眼前的三姑婆也是个可怜人,她早年嫁给外村赵家,本来生活不太宽裕但也夫妻和睦。
但十多年前,家里染上疫疾,三姑婆的丈夫、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都没了,只剩下了这个小孙女。
夫家那边觉得他们家不吉利,不肯养著三姑婆,又想谋夺三姑婆家的家產吃绝户,便不断攛掇她回洪家。
洪家自然不肯接受,哪有出门几十年的姑娘回来吃娘家的道理。
双方推来挡去,为此不知道械斗了多少场,各社乡耆老都来调解过,但李家上了头,声称要是把三姑婆送回去就直接饿死他们祖孙。
最后是老族长洪镜辉看不下去了,终究是自己堂姑,忍著李家给的噁心,把三姑婆接了回来。
但也就是接回来了,待遇什么的不要多想,给口吃的而已。
是以在官禄布村,三姑婆就如同一个多余的,这里是她的家,但又不是她的家。
“阿全,你以后肯定是个能成大事的,姑婆看的出来,你是个有礼的人。”
三姑婆非常满意烧肉,黑夜中她看著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的洪全,做出了精准的判断。
“有肉怎么可以无酒,阿全,不介意加一双筷子吧!”
黑暗中响起了脚步声,没等洪全去开门,冯云山推门进来了,他左手提著火把,右手拎著酒罈子。
“三姨婆,看,我爹酿的糯米酒,你最喜欢的那种。”冯云山晃了晃手中的酒罈子,三姑婆顿时眼睛都射出光来了。
洪全还是不太了解这个时代,在后世,酒这玩意甚至让人討厌,但在这时候,酒是所有穷苦百姓在苦难的黑夜中,让他们有勇气继续生活下去的强化剂。
看到冯云山进来,洪全赶紧站起来给他拉椅子,邀请这位表哥坐下。
对於洪秀全,洪全其实没特別大的兴趣,因为这个人並不复杂。
但眼前这位可以说太平天国真正奠基者,然后又迅速牺牲的南王,洪全可就太感兴趣了。
“阿全你果然不一样了,竟然还知道给我拉椅子,以前要你学著斯文点,你都是要不耐烦的。”冯云山哈哈笑著坐下,隨后便开始给三姑婆斟酒。
“你这全字给了兄长,以后別人怎么唤你名呢,以前你总是不耐烦別人叫你仁义,现在总是没得选了吧。”
上午在祠堂,洪全当眾叫洪教主为洪秀全,正好洪教主又想要这个全字,自然马上据为己有,那么洪全就必须要改个名字才行了。
“仁义....,洪仁义?”洪全模糊发现,这个名字好像还真是自己的。
沟槽的,都穿越来新三还在追我,仁之剑和义之剑是吧。
洪全刚想调侃两字,但隨著他念叨了洪仁义这个名字几句后,脑海中储存的记忆终於一下全部被打开了。
原来他並不是洪秀全的亲弟弟,他父亲洪镜琛,是洪秀全父亲洪镜杨的堂弟,因家中地少,遂成了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道光二十一年,即1840年鸦片战爭时期,洪镜琛正好贩货到三元里附近,当即挑著担子响应客家大豪王韶光號召,一起驱逐英夷,保卫桑梓。
大雨中,一支英军小队闯到了王韶光所在左近,洪镜琛与乡民一起蜂拥保护王韶光並击退英军,但自身却被火枪打伤大腿,抬回家不到十天就因伤口感染去世。
洪全的母亲早在他几岁时就去世,此时没了父亲,立时变成为了孤儿,无人照看。
於是族中议定,以洪秀全父亲,也就是洪全的伯父洪镜杨用三两银子买下洪全父亲的货郎担子,並將洪全家几分水田,一亩多旱地交给洪镜杨家耕种,洪镜杨则保证洪全的衣食。
“二舅一家,有些事情做的確实不太好,但他们承担著洪氏振兴的重任,生活所迫不得已,你別忘心里去。”冯云山看到洪全脸色不太好,立刻有些难受的的解释道。
说著,他摸出了一个荷包,放到洪全眼前,“这里有五两银子,是表哥我这些年的积蓄,就当是我替二舅一家给你道歉了。
世道艰难,我们土人尤其如此,洪家这种小门小户中兄弟若不齐心,迟早被人分食。”
看到五两银子,洪全立刻就明白冯云山在解释什么了。
当初族中议定让堂二伯洪镜杨拿走他父亲那点可怜的资產,本就是为了补贴一下洪镜杨家。
正如冯云山所说,洪秀全是官禄布村洪家唯一像样点的读书种子,全族上百號人都在等著洪秀全大功告成的那一天。
这种情况下,用洪镜琛的那点小资產去补贴一下洪镜杨家,在后世来说很过分,但在此时是非常常见,甚至是合理的。
想到这,洪全摆了摆手,“这钱不该表哥来赔,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为了宗族,些许钱粮算的什么。
我只是有些不忿二伯態度而已,记恨是谈不上的。”
1840年,当年十二岁的少年骤然失去了父亲,一下子变成了孤儿,心里充满怨恨加上没有安全感,让他恨上了洪镜杨一家。
他不能理解什么是父亲被英夷打死了,只觉得好像是伯父和族中夺去了他的父亲,夺去了他的家。
是以在那之后,洪全极少在洪镜杨家中居住,甚至就连按族中排序起的洪仁义这个名字都不想用,而是一直以小名阿全行事。
这些年,洪全一直给王家做事。
王韶光这人確实够意思,他觉得当年洪全的父亲洪镜琛是为了保护他而战死的,是以直接给洪全办了个王家石材厂学徒身份,让他可以在石材厂吃饭,过年过节还有衣服赏给,不至於四处流浪。
“三哥若是能中,对洪家都是好事,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做点贡献也是应该的。”
洪全仔细回忆了下,洪镜杨一家对他也还行,固然他家那小两亩地的收成只有一小部分用到了他身上,但洪全也没去种地不是。
生活有些紧巴巴的,可粗茶淡饭还是能让他吃饱,以至於在王家当了四年学徒的工钱,洪全都还能存下一些。
“吾弟,真是长大了,舅父在天之灵也能放心了。”冯云山担心的就是洪全心里有疙瘩。
这个小弟幼年失怙,为人偏狭,若是钻了牛角尖,这辈子就毁了。
因为以此时的环境,別说客家人,就是广府人没有宗族庇护,那也是砧板上的鱼肉。
“阿弟既然不记恨,那就跟我们一起去广西吧,王老爷远在山西,王大爷非是可託付之人,为他们送命,不值得。”
迟疑片刻,看著焕然一新的洪全,他冒险劝道。
洪全摇了摇头,他已经想起来要给王家办的是什么事了。
“多谢表哥关心,但我不能走,我走了,官禄布洪家就要遭殃!”
说著,洪全把银子推给冯云山,“我知道表哥也不宽裕,此去广西多的是用钱的地方。”
“这点银子你也拿走,多少是个保障。”洪全隨后又拿出了一点散碎银子,这是他在王家当学徒的工钱,四年约莫不到三两。
冯云山愣在当场,在他看来,这好像是表弟在料理后事了,还要待说什么,洪全已经已经一口酒下肚,起身离开了三姑婆祖孙寄居的小柴房。
“跟三哥说,以后他就是洪秀全,你则是冯云山,而我,不再是洪全,而是洪仁义!”
冯云山也情不自禁站起身来,他从洪全,洪仁义的话中听出了豪情万丈,想著將要去广西闯下一片天地,一时间自己也有些激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