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林妹妹要进京?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十八章 林妹妹要进京?
……
林妹妹要上京了?
郑克爽一边听贾雨村说著,一边心里也犯起了思量。
那京城荣国贾家,於黛玉而言,其实当真算不得什么顶好的去处。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若非心里真有委屈,后来的林妹妹又何至於说出这种话?
不过这种事,有林如海做主,却没有他一个远房表兄插嘴的份。
换个角度想想,自己此番上京,如果朝廷真有留质之意,那一时半会儿估计就走不脱了。
黛玉在京城,凭著自己是其表兄,又与贾府有那样一层渊源,说不得还能时常过府探望,倒也不儘是坏处。
想到这儿,贾雨村也正好住了口,他便接话问道:“舅父这是打算送林妹妹去京城?”
林如海微微頷首,解释一句:“不瞒世子,內子早逝,我又公务缠身,实在难以周全照料小女。恰京中玉儿祖母史老太君屡次来信,言辞恳切,欲接玉儿过去荣国府抚养教诲,以慰晚年。”
“我思量再三,觉此法甚妥。只是玉儿年幼,千里北上,需得一稳妥可靠之人护送。”
“天缘凑巧,现下国朝值用人之际,正欲起復旧员,雨村兄品学兼深,亦有上京之意,故而我便冒昧相托。”
这话既是向郑克爽说明情况,也是说给贾雨村听。
郑克爽心中瞭然,接口道:“舅父思虑周详,说来还有一桩缘分,倒真巧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清亮望向林如海:“那京中荣国府与我延平王府,原是通家之好,颇有渊源。论起亲来,如今荣国府的袭爵人贾赦公,正是外甥的姑父。”
“虽这些年因山海阻隔,走动少了些,但终是亲缘,外甥回头到了京城,也少不得要登门拜望。”
这番话他说得自然坦荡,仿佛只是閒敘家常。
林如海与贾雨村却同时神色微动。
贾雨村早前原不知林府、荣国贾家与东寧延平王府这几层关係,现下听闻,只觉王公高门果然都是同气连枝,盘虬错节,人脉之深广,不可见底啊!
林如海倒是对此略有耳闻,知道星点贾府与东寧郑家早年联姻之事,只是那位去得早,他那位內兄贾赦又早已续娶填房,两家这些年疏於往来,几乎不提了。
此刻听郑克爽主动提及,既觉意料之外,又觉在情理之中。
待他二人说了两句场面话,郑克爽便把话题转回黛玉进京之事上来,状似关切道:“未知舅父打算何日安排表妹启程?一应车船、隨行人员,可都安排妥当了?”
林如海頷首道:“有劳世子掛心,已大致筹定。此番进京,路途虽遥,但循运河北上,舟行平稳,倒也不算十分辛苦。”
“所需车马舟船,皆已著人备办,无非是租用两三艘稳妥的內河客船,载运行李並僕役。玉儿身边,有自幼跟隨的王嬤嬤並贴身丫鬟雪雁照应,皆是稳妥之人。又有雨村兄沿途护送,想来可保无虞。”
贾雨村亦拱手补充:“东翁所虑周全。晚生虽不才,必当竭尽全力,护得女公子平安抵京,不负东翁所託。”
郑克爽听罢,眉头明显微微蹙起,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斟酌之意:“舅父爱女之心,拳拳可鑑,安排亦属周详。只是……请恕外甥直言,若按此策,只怕途中,仍要委屈了妹妹。”
林如海神色一动:“世子此言何意?”
“舅父容稟,”郑克爽坐直了些,目光清正,“前番护送妹妹自姑苏返扬,不过数日水路,妹妹已是形容清减,食不下咽。外甥曾私下问过医官与嬤嬤,皆言妹妹先天不足,脾胃虚弱,最忌舟车劳顿,兼之心绪鬱结,更易耗损元气。”
他顿了顿,见林如海凝神倾听,继续道:“此番北上京师,路途何止千里,纵是运河平稳,若乘坐寻常客船,船体窄小,设施简陋,只怕也难免顛簸。”
“遇风雨则舱室潮湿阴冷,遇晴燥则日晒闷热。妹妹那般娇弱身子,如何经得起这般月余折腾?只怕未到京城,便已病体支离,届时舅父远在扬州,鞭长莫及,岂不更是忧心如焚?”
林如海闻言,脸上掠过一丝隱痛与犹疑。
他何尝不知女儿体弱?
只是公务羈绊,分身乏术,且贾府来信催请甚切,老太太思外孙女心切,他亦不愿辜负岳家好意,更觉女儿在京中能有姊妹相伴、外祖母疼爱,或比孤守扬州旧宅、终日触景伤情要好。
至於路途艰辛,他只道多备药物、细心照料,或可克服,如今被郑克爽这般直指要害,心中那点勉强筑起的篤定,便动摇起来。
郑克爽观其神色,知已说动三分,便放缓语气,提出早已想好的方案:“若舅父信得过外甥,妹妹此番进京,不若继续与外甥同行为便。”
林如海与贾雨村皆是一怔。
郑克爽从容解释道:“外甥此番奉旨北上,所乘乃是朝廷特遣的官船。船体高大轩敞,舱室洁净舒適,减震远胜寻常客舟。”
“船上配有隨行医官,精擅调理;厨娘亦知南人口味,可精心备办羹汤饮食。更有王府亲卫沿途护卫,安全无虞。”
“妹妹若乘此船,旅途安稳,起居得宜,於调养身子大有裨益。”
他目光微转,落到侍立一旁的大双小双身上,温言道:“况且,妹妹在姑苏时,曾见过我身边这对丫头。她们性子还算乖巧,一路陪著妹妹说说话、解解闷,也能稍排遣些离愁別绪,总好过终日枯坐舱中,对景伤怀。”
大双小双听得公子提到自己,连忙上前半步,朝林如海恭敬行礼。
两姐妹模样周正,行动间规矩分明,眼神灵透,瞧著確是伶俐稳妥。
林如海目光扫过双儿姐妹,又看向郑克爽,沉吟未语。
贾雨村则眼中闪过思索之色,静观其变。
郑克爽似又想起一事,略带讶异地问道:“方才听舅父言,妹妹此番进京,隨行仅有一位嬤嬤、一个丫鬟?”
林如海点头:“正是!王嬤嬤是玉儿乳母,忠心可靠,雪雁虽年幼,亦是她用惯了的。人贵精不贵多,想来也够了。”
“舅父此言,恕外甥不敢苟同。”郑克爽轻轻摇头,语气诚挚中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锐气,“妹妹是何等金玉之质?林家更是诗礼簪缨之族,世代清贵。此番进京,是去至亲外祖家,亦是踏入京城公侯门第。”
“虽说至亲骨肉不以外物论情分,可这世情人心,舅父久歷官场,难道不知?”
他略略倾身,声音压低些许,却字字清晰:“那些高门大户里头,主人们自然多是明理宽厚的。可底下伺候的奴才们,眼睛却最是势利,惯会捧高踩低、见人下菜碟。”
“妹妹身边若只跟著一老一小两个僕人,行李亦是简简单单两三船,落在那些心思齷齪的下人眼里,只怕立时便要看轻了去,以为林家式微,或是舅父不重视女儿。”
“届时慢待轻视还是小事,若敢暗中使坏、甚至出言不逊,让妹妹受了委屈,舅父在扬州,可能立时知晓?妹妹那般敏感心性,受了气恐怕也只暗自垂泪,不肯言说,长此以往,岂不鬱结成疾?”
这番话,实实在在戳中了林如海內心深处最隱秘的忧虑。
他让黛玉进京,本意是让她得享亲情、开阔眼界,可若反因排场简薄而遭下人轻慢,受那无形閒气,岂不是適得其反?
自己远离京城,確有力所不及之处。
先前只虑及女儿不喜奢华、人多嘈杂,却未曾深想这层世態炎凉。
此刻被郑克爽点破,顿觉背脊生寒,额角竟微微见汗。
贾雨村在一旁,亦是暗暗点头。
这位小王爷年纪虽轻,於人情世故、豪门生態,竟看得如此透彻,著实不凡。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看向郑克爽的眼神已大为不同,带了更多的信赖与探討之意:“世子思虑之周详,远胜於我。只是……骤然添人,仓促之间,恐难寻得规矩妥当、性情驯良的。若用生人,反生事端,不如精简。”
郑克爽闻言,更是不以为意,笑道:“这有何难?外甥船上另有延平王府隨行的教养嬤嬤,最是熟知高门內帷的规矩礼数,言谈举止皆有法度。”
“妹妹既与我同行,这一路北上,时日充裕。舅父大可挑选几名底子乾净、模样伶俐的小丫头或年轻僕妇,隨船同行。一路上,便由我船上的嬤嬤亲自教导规矩,言行举止、伺候章程,皆按王府的例来调理。”
他略一顿,语气愈发沉稳:“公府门第的规矩再大,总越不过王府法度去。经此调理,待到京城时,这些下人便是个顶个的知礼懂事、进退有度,断不会折了妹妹的体面,更能在旁帮衬著,不叫那起子小人小瞧了去。舅父以为如何?”
林如海听罢,怔然良久,看著眼前这目光清亮、言辞恳切又思虑绵密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他原先只当这位世子是看在亲戚情分上略加照拂,如今看来,对方竟是真心实意为玉儿计深远,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且提出的办法切实可行,既全了玉儿的健康体面,又顾全了林家的清誉与实际情况。
如此周全妥帖,莫说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便是许多成年官宦,也未必能思虑至此。
沉默片刻,林如海终於长长舒了一口气,起身,朝著郑克爽郑重一揖:“世子为小女计,深谋远虑,安排周详,润及细微。此情此恩,林某……感激不尽!一切,便依世子所言。”
这一揖,充满了真心实意的感念与託付。
郑克爽亦起身还礼,温声道:“舅父太过言重了,本也是应有之义。”
事情既定,厅中气氛便鬆缓下来,又说起些扬州风物、南北见闻。
贾雨村在一旁偶尔插言几句,亦是见解不俗,显出其进士出身、曾任知府的底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