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此间事了
王林心中那丝疑虑却並未完全消散。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不过,既然检查不出问题,他也懒得再深究。
一个拥有偽灵根的小修士,还翻不起什么浪花。
他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迈出脚步的剎那,身后,草堆上的少年,眼皮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著,那双紧闭了十七年的,浑浊、空洞的眸子,缓缓地,睁了开来。
没有刚刚睡醒的迷茫。
也没有痴傻儿的呆滯。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清澈,明亮,深邃得仿佛能倒映出整片星空。
其中,蕴含著与他这个年纪完全不符的复杂情绪。
有茫然,有解脱,有悲凉,也有一丝……刻骨铭心的恨意。
那少年,就这么躺在草堆里,一动不动,只是用那双清醒得可怕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王林的背影。
王林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与那双眼睛,对视在了一起。
“你醒了。”王林的声音很平静。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太久没有开口,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挣扎著,从草堆里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笨拙,很生涩,仿佛这具身体,对他而言是陌生的。
可他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王林。
王林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
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年,似乎知道些什么。
终於,少年適应了这具身体的掌控权,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我……”
一个沙哑、乾涩的音节,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不是在做梦?”
他带著一丝不確定,像是在问王林,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觉得呢?”王林反问。
少年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身上那件破烂不堪,散发著餿味的衣服,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原来……我一直都醒著。”
“只是,被关在了一个无法挣脱的笼子里,像个看客,看著另一个人,用我的身体,上演著一出荒唐的闹剧。”
他的话,证实了王林心中的某个猜测。
这个肖豁,並非天生痴傻,而是天生神魂羸弱。
或许是他的灵魂本就虚弱,在羽化仙夺舍之时,並未被彻底磨灭,而是被挤压到了识海的最深处,陷入了沉睡。
但他的意识,却始终存在。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也感受到了,羽化仙占据他身体后,所发生的一切。
“他死了?”肖豁抬起头,再次看向王林,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死了。”王林点头。
“死得乾乾净净?”
“嗯。”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肖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那个占据了他身体的恶魔,终於死了。
可紧接著,一股更加强烈的茫然,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恨羽化仙!
他也恨这个世界!
恨自己的父亲,只因自己痴傻,便將自己视作家族的耻辱,弃之如敝履!
他还恨……
那个恶魔虽然死了,却也给他留下了一份天大的“礼物”。
一条通往仙途的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让他对羽化仙的感情,变得无比矛盾。
说恨吧,若不是他,自己恐怕一辈子都只是个任人欺凌的傻子,最终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悽惨地死去。
说感激吧,这份仙缘,却是以命换的。
他该如何自处?
……
肖豁坐在草堆上,低著头,整个人仿佛一尊雕塑,只有那双不断变换著神色的眼睛,显示出他內心的挣扎与矛盾。
王林没有打扰他。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这个少年未来的路要怎么走,是復仇,还是沉沦,都与他无关。
他已经確认,羽化仙彻底死了,这个少年身上也没有任何隱患。
此间事了,他也该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肖豁似乎终於从那复杂的情绪中挣脱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了王林身上。
“他夺我肉身,让我受尽屈辱,此为过。”
“他又予我仙途,让我重获新生,此为功。”
“功过相抵,恩怨两清。”
“从此以后,我与他之间,再无瓜葛。”
说完这番话,他整个人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气质都为之一变。
王林讚许。
能在这般年纪,经歷如此大变之后,还能如此迅速地做出决断,斩断心魔。
此子心性,非同一般。
“至於前辈……”
肖豁的目光转向王林,他挣扎著站起身,对著王林,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拜。
“前辈杀了他,於我而言,有再造之恩。”
“但,晚辈也清楚,前辈出手,並非为了救我。”
“所以,这份恩情,晚辈记在心里,却不会说出口。”
他很清楚,像王林这样的人物,最討厌的就是麻烦。
任何试图与他攀上关係的行为,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果然,王林听完他的话,柔和了些许。
“你很聪明。”
肖豁闻言,只是苦笑了一下。
聪明?
若真的聪明,又岂会落到这般田地。
他直起身子,看著王林,再次开口:“前辈之事,想必已经了结。晚辈就不多留前辈了。”
“前辈与我,今日在此相遇,是缘。”
“出了这扇门,缘尽。”
他不会將今天发生的事情说出去,也不会借著王林的名头去做任何事。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走自己的路。
“好。”
王林言简意賅地吐出一个字。
他欣赏这种识时务的人。
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就在他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门口时,身后,传来了肖豁最后的声音。
“前辈,可否告知晚辈尊姓大名?”
王林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王林。”
留下两个字,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月色之中。
肖豁默念著这个名字,眼神愈发坚定。
他走到柴房门口,看著王林消失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拜。
这一拜,是为自己。
拜他,让自己看清了前路。
直起身,他关上了柴房的门。
外界的一切,暂时与他无关。
他盘膝而坐,闭上双眼,开始尝试著感受体內那股新生的力量,笨拙地引导著它们,按照脑海中那段不属於自己的记忆,开始运转。
……
另一边。
王林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肖家为他安排的客房。
琴儿早已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嘴角还掛著一丝晶莹的口水。
王林隨手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道將她托起,平稳地放在了床上,又为她盖好了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看向天边那轮明月。
羽化仙这个最后的隱患,已经解决。
接下来,就是去寻找婉儿的线索了。
太虚仙朝……
根据羽化仙的记忆,这是一个比羽化仙朝更加古老,底蕴也更加深厚的庞然大物。
其帝都“太虚神都”,更是中州最繁华,也是最危险的几座神城之一。
城中强者如云。
以自己目前化神初期的修为,在那里勉强算顶尖。
不过,王林並不在意。
他此去,不是为了爭霸,只是为了找人。
只要能找到婉儿的线索,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也敢闯上一闯!
他收回目光。
“婉儿,等我。”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王林便带著睡眼惺忪的琴儿,向肖家族长肖杰辞行。
肖杰百般挽留,甚至暗示可以將自己族中最漂亮的几个女儿送给王林当侍女,都被王林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在肖杰又是遗憾又是敬畏的目光中,王林带著琴儿,冲天而起。
他没有直接撕裂虚空,而是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太虚仙朝的腹地飞去。
他想趁著这段路程,让琴儿这个“土包子”,好好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
也让自己,对这个中州,有一个更直观的了解。
……
……
就在他们离开汾城后不到半个时辰。
一道身著月白长裙,身形狼狈,却难掩绝代风华的身影,降临在了汾城的城门之外。
正是从医圣墟负气而走的,皇甫月儿。
“这里……就是太虚仙朝的边境了吗?”
“王林,你说的对,路是我自己选的。”
“我倒要看看,没有你,我皇甫月儿,一样能在这中州,活出个样来!”
她握紧了拳头,给自己打著气,迈步走入了城中。
两条本以为不会再相交的线,似乎又在命运的安排下,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