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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沉日 作者:溯游(cloudmind)
    06
    我们之间的沉默,比语言安全。
    他没有再收到讯息,也没有听见门铃声。屋子像一口空井,空荡、无声。
    他本以为,这正是他想要的。没有人干扰,没有人看见,所有不安都被隔绝在门外。
    可这份安静却在夜里逐渐放大,每一秒都变得震耳欲聋,他很久没有如此清醒地感觉到自己一个人。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走出屋子。
    街灯刚亮,光线映在人行道上,映出一层温吞的黄晕。
    他不确定自己要去哪,只是沿着熟悉的路慢慢走,空气里有晚餐的气味,混着夏天将尽的潮湿。他走过便利商店,撇见冷藏柜里摆着一排奶茶,心口轻轻一缩。
    他别开视线,假装没有看见。再往前,是那张诊所外的长椅。三週前,他第一次坐在那里,第一次看见许南川。
    那时候他没想过,一个陌生人会用那么缓慢、那么温和的方式,逐步改变他原本封闭的生活。
    他站在长椅旁,很久没有坐下,脚边有几片落叶,微微带着腐败的气味,他低头盯着那片叶子,想起那些日子:便当、奶茶、短讯、一句句不多馀的问候。
    他忽然有种荒唐的念头: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抬头看见对方,是不是就能避免这些不必要的动摇?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全身一震,慢慢转过身。
    许南川就站在诊所门口,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神情平静,他的眼神依旧不带探询,只是淡淡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李陌的声音比想像中更低。
    「我每週这天都会来。」许南川抬了抬手里的袋子,「今天刚好帮楼下邻居送东西。」
    李陌垂下眼,视线落在对方发白的指节,看得出来,那袋东西他已提了不短时间。
    「上次,对不起。」他终于开口,声音几乎被晚风吹散。
    许南川没说话,只是慢慢把袋子放到长椅上,才转过来看他。
    「李陌。」他第一次用那么清晰的语气唤他名字,「我知道你不想被打扰。」
    李陌呼吸有些乱,想开口,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是,有些事你也应该知道。」许南川轻轻吸一口气,视线落在他眉眼之间。
    「你都不怀疑,为什么我知道你的手机和住址?」
    李陌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惊慌。他一直没提这个问题,也没想过对方会主动解释。
    「你还记得你曾在诊所外晕倒的事吗?」
    李陌怔了下,缓缓地摇头,他只有印象自己在病床上醒来,又是一个习以为常的日子而已。
    「是心理諮商中心的人通知的急救联络人。」许南川语气平稳,继续说:「他们找不到你家人,也联络不到你的医师。我那天刚好在诊所里,跟那位諮商师认识,听见名字就过去帮忙了。」
    李陌喉咙紧了一下,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起那天的空白,记忆里只剩下片段:冷气的味道、医疗推床的声音,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诊所的人留了你的备用联络方式在病歷封面。那天,我帮他们把资料一起收好,后来你自己走了,没办法签退手续,病歷还在他们手上。」
    许南川垂下眼,声音放轻:「对不起,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只是那时候看你情况很差,想先让你好好回去休息。」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拂过他低缓、诚实的语气,没有半点责备。
    李陌胸口似乎松了一点,又立即被更深的痛压回。他一直以为许南川是因为好奇或怜悯,才慢慢靠近。现在才明白,他之所以被靠近,都是因为他在最狼狈的时候被人看见。
    「所以,你不是特地找上我?」他抬眼,声音发颤。
    「不是。」许南川轻轻摇头,「我只是刚好在那里,刚好看见。」
    他没多说什么,也没有任何解释自己动机的急迫,这种坦白让李陌反而无法退开。
    长椅旁的灯亮起,光线把两个影子拉长,交叠在地上。
    「你要走吗?」许南川忽然问,语气很轻。
    李陌想回答「要」,可那个字卡在喉咙,一遍遍上来,又被压回去。他觉得自己可笑,明明刚才还在告诉自己要拒绝,现在却连一句推开都说不出口。
    「如果你不想说话,就不说也没关係。」许南川慢慢在长椅另一头坐下,背靠着椅背,视线看向马路对面。
    李陌愣住,看着他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心口忽然涌起一种疲惫又温暖的情绪。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他终于低声开口,指尖紧紧掐住掌心,「我没什么值得别人关心的。」
    许南川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也没关係。」
    「我没有期待你会好起来,也没有想过你应该变得怎么样。」
    李陌垂下眼,胸口紧得几乎不能呼吸。
    「有些事我做得不好,或者太唐突了,我知道。」许南川停了两秒,声音更轻,「只是这件事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需要被施捨的人。」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坐着,一起看着路口的红绿灯轮换。
    那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让人感觉真实。
    李陌忽然意识到,自己最害怕的不是有人靠近,而是有人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什么都不要求地留在原地。
    那样的温柔,比所有同情都危险。
    夜色渐深,街上车少了,空气变得冷。他看着许南川的侧脸,忽然轻声开口:「你不用再送吃的了。」
    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却没有。心口只是更空。
    灯暗下又亮起,时间像是无声地流过。他不知道坐了多久,最后还是先起身。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背对着长椅,声音极轻:「……谢谢你那天帮我。」
    说完,他没有再等回应,就慢慢往前走。
    那一瞬间,他明白,有些留白比任何话都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