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暮色沉
水月大师站在最前面,月白道袍在暮色里像一团冷光。她面无表情,但眼睛里结著冰。
田不易站在她旁边,胖脸黑得像锅底,鬍子一翘一翘的。
苏茹站在田不易身边,脸色发白,嘴唇抿得很紧。
田灵儿站在苏茹身后,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她看见江小川,眼睛一亮,想衝过来,被苏茹拉住。
周围站著大师兄宋大仁,二师兄吴大义,三师兄郑大礼……大竹峰的师兄们都在。个个脸色凝重。
江小川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陆雪琪。陆雪琪也刚收起木剑,站直身子。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阵仗,脸上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了深。
“师父。”她走到水月大师面前,行礼。
水月大师没看她,眼睛盯著江小川。
“去哪了?”
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江小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时间回到中午,小竹峰。
水月大师从静室出来,没看见陆雪琪。她皱了皱眉,问路过的弟子。
“雪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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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师父,没看见。”弟子说。
水月大师在峰上找了一圈。望月台,没有。静室,没有。竹林,没有。
她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扩大。陆雪琪天赋太高,性子又冷,她一直看得紧。今天这是……
她御剑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找到。回到小竹峰,又等了一个时辰。太阳西斜,陆雪琪还是没回来。
水月大师的脸色越来越沉。
她想起陆雪琪最近的行为。频繁去大竹峰,指名找那个江小川切磋。今天……
一个念头冒出来。荒唐,但又合理。
她御剑,朝大竹峰飞去。
时间回到早晨,大竹峰。
田灵儿起床就去找江小川。屋里没人,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以为他去后山了,去后山找。竹林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
她有点慌。去找宋大仁。
“大师兄,看见小川了吗?”
“没啊。”宋大仁说,“一大早就不见了?”
田灵儿点头。她在大竹峰找了个遍。厨房,院子,柴房,甚至茅房。
没有。哪儿都没有。
她坐在江小川屋外的石阶上等。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太阳升高,又西斜。江小川还是没回来。
她心里的恐慌像野草一样疯长。前世那些画面又冒出来。陆雪琪和江小川站在虹桥上,月光很好,风很轻。他靠在陆雪琪身上,她搂著他的腰。
不行。不能这样。
她衝去找田不易和苏茹。
“爹!娘!小川不见了!”
田不易正在喝茶,一口茶喷出来。“什么?!”
苏茹也站起来。“什么叫不见了?”
“从早上就不见了!”田灵儿哭出来,“哪儿都找不到!”
田不易和苏茹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他们在峰上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田不易的脸黑得能滴出水。
“这孩子……能去哪儿?”
话音刚落,一道流光落下。水月大师从飞剑上下来。
“田师弟。”她开口,声音很冷,“我徒弟呢?”
田不易一愣。“什么?”
“陆雪琪。”水月大师说,“她不见了。我怀疑……她来了大竹峰。”
田不易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转头看向苏茹,苏茹也脸色发白。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什么。
“老七……”田不易喃喃。
他们等在守静堂前。等太阳西斜,等暮色四合。等得心一点点沉下去。
直到那两道流光落下。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点光也褪去了。
空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水月大师看著江小川,江小川低著头,不敢看她。
水月大师压迫感太强了,莫名让他有种自己是黄毛拐走她精心培育的女儿的感觉。
田灵儿死死咬著嘴唇,眼泪又掉下来。田不易的拳头攥紧了,又鬆开。
陆雪琪站在水月大师面前,背挺得笔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江小川觉得,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长的一刻。
暮色像浸了水的墨,一点点洇开。
守静堂前的空地上,风都凝住了。
竹叶不摇了,虫也不叫了,只有呼吸声,粗的,细的,乱的,混在一起。
水月大师盯著江小川,眼睛像两把冰锥子,扎得他头皮发麻。
江小川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河阳城的灰,黄土混著不知道什么渣滓,脏兮兮的。他想擦,但不敢动。
“去哪了?”水月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平,更冷。
江小川张了张嘴,喉咙发乾。他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咕咚一声,大得嚇人。
“河……河阳城。”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谁的主意?”
江小川没吭声。他偷偷瞟了一眼陆雪琪。陆雪琪站在那儿,背挺得像根竹子,下巴微微抬著,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我的主意。”陆雪琪开口了,声音清脆,像玉珠子掉在冰面上,“我带他去的。”
水月大师的视线移到陆雪琪脸上。她没说话,就那么看著,看了很久。久到江小川觉得自己的腿开始发软。
“你带他去的?”水月终於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怎么带他去的?”
陆雪琪抬手,木剑出现在掌心。她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空气里响起抽气声。田不易的,苏茹的,还有几个师兄的。江小川不用抬头也知道他们脸上的表情。震惊,难以置信,还有……恐惧?
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御器?能载人?这得是什么修为?
水月大师的眼睛眯了起来。她往前走了一步,离陆雪琪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的绒毛,看清她眼底深处那点不易察觉的光。
“玉清几层了?”水月问,声音压得很低。
“五层。”陆雪琪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又是一片抽气声。这次更响,更乱。江小川听见田不易“嘶”了一声,像牙疼。听见苏茹倒吸一口冷气。听见师兄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玉清五层。入门一年。九岁。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像一道雷劈在每个人头上。水月大师的脸白了,不是生气,是震惊。她看著陆雪琪,像在看一个怪物。
“谁教你的?”水月的声音有点抖,“御器的法门,我还没教。”
“自悟的。”陆雪琪说,眼睛看著水月,不躲不闪,“看师父御剑多了,自己琢磨的。”
“胡闹!”水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御器飞行,是儿戏吗?一个不慎,摔下来怎么办?你才多大?他……”她指著江小川,“他才玉清一层,你带他飞那么远,出事了谁担得起?!”
陆雪琪没说话。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月光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是我的错。”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不关他的事。是我硬要带他去的。师父要罚,罚我就好。”
江小川猛地抬起头。他看见陆雪琪低垂的侧脸,看见她抿紧的嘴唇。
他心里那点慌,那点怕,忽然就散了。散得乾乾净净。
“不是。”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我要去的。陆师妹……陆师妹只是带我去。”
水月大师转过头,看著他。江小川被那目光一刺,又低下头,但嘴里还在说:“我想下山,想去看河阳城。陆师妹……是好心。”
“好心?”水月冷笑,“好心就能擅自下山?好心就能罔顾门规?好心就能……”
“水月师姐。”苏茹开口了,声音温和,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孩子们回来就好。有什么话,慢慢说。”
水月大师看了苏茹一眼,又看了看田不易。田不易黑著脸,没说话,但鬍子一翘一翘的,像在压著火。
“回来就好?”水月重复这四个字,声音里的冷意让江小川打了个哆嗦,“苏师妹,你可知他们去了哪?河阳城!离青云山几十里!若是途中出了事,若是遇上魔教妖人,若是……”她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江小川心里一紧。他確实没想过这些。他只想著玩,想著糖葫芦,想著说书。危险?他没想过。
陆雪琪抬起头,看著水月。“师父,弟子知错。愿领责罚。”
“责罚?”水月看著她,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愤怒,有失望,还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江小川不確定,那眼神太快,一闪就没了。
“你当然要领罚。”水月说,声音恢復了平静,但比刚才更冷,“私自下山,罔顾门规,还……”她顿了顿,“还擅自教授同门御器?”
“弟子没有教授。”陆雪琪说,“只是带他飞了一段。”
“那也是……”水月还要说什么,被田不易打断了。
“水月师姐。”田不易开口了,声音沉得像石头,“既然人回来了,这事就交给我处理吧。老七是我徒弟,是我管教不严。该罚的,我来罚。”
水月大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陆雪琪,最后点头。“好。但你徒弟,你管。我徒弟,我管。”
她转身,看向陆雪琪。“跟我回小竹峰。”
陆雪琪没动。她看了一眼江小川,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江小川被她看得心里一慌,下意识想说什么,但陆雪琪已经转身,跟著水月走了。
木剑升空,化作流光,消失在夜色里。
江小川站在原地,看著天空。
月亮出来了,圆圆的,黄黄的,像块烙饼。
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就盯著月亮,盯著盯著,眼睛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