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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对峙

      屋子里静得嚇人。
    只有江小川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在两人之间缓慢地起伏,像一条无形却绷紧的弦。
    月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泥地上铺出一道冷白的霜痕,正好將房间划成明暗两半。
    陆雪琪抱著江小川,站在门口这片昏暗里。
    身形像是融进了背后的夜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刺骨,死死钉在床榻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光晕里。
    钉在小白身上。
    小白依旧斜倚著,姿势甚至没变,只是那副慵懒的面具下,每一寸肌肤都绷紧了,像蓄势待发的弓。
    银髮上的水汽在月光下泛著细碎的、冰冷的光,湿漉漉地贴著她颈侧雪白的皮肤,又蜿蜒进松垮衣襟的阴影里。
    那件属於江小川的白色中衣,穿在她身上实在太大,领口歪斜,露出一侧圆润的肩头和半截精致的锁骨,在月色里白得晃眼。
    她也没穿鞋袜,赤著的脚踝纤巧,脚趾微微蜷著。
    两人谁都没先说话。
    空气里,陆雪琪身上带来的、山巔夜风的寒气。
    与小白沐浴后温热湿润的水汽。
    还有这屋子里江小川常年居住留下的、混合著淡淡皂角、阳光和少年乾净体味的熟悉气息。
    无声地碰撞,交融,又涇渭分明地对峙著。
    陆雪琪的目光,从小白绝美却带著挑衅的脸上,慢慢下移。
    掠过她散乱的衣襟,裸露的肌肤,最后定格在她身下那张江小川睡了十多年、铺著半旧蓝布床单的木板床上。
    她的指尖,在江小川膝弯处,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布料发出轻微的“吱”声。
    “出去。”陆雪琪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些,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带著能冻伤人的寒意。
    小白嘴角缓缓勾起,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妖异。
    她没动,只是將支著头的手放下,改为用手肘撑著身子,这个姿势让她领口敞得更开些。
    她歪著头,看著陆雪琪,也看著被她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睡得不省人事的江小川,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隨即被更深的戏謔和某种针锋相对的锐利取代。
    “出去?”小白重复,声音带著刚沐浴后的微哑,懒洋洋的,像羽毛搔刮耳膜。
    “凭什么?这里,好像是我的地盘。或者说,”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江小川安静的脸。
    “是我和他,的地盘。”
    “你的地盘?”陆雪琪往前走了一步,踏入那片月光里。
    清冷的月辉照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容顏此刻没有丝毫表情,只有眼底凝结著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是青云门大竹峰弟子,这里是他的房间。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谈『地盘』?”
    这话刺人,毫不留情。小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冷下来。
    “我是什么东西,轮不到你来说。陆雪琪,別摆出一副正宫娘娘的架势。你怀里抱著他,就真是他的人了?別忘了,是我先找到他的,是我陪在他身边,一年,两年,三年……到如今,九年了。”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计算漫长的光阴,又像是在强调某种无可辩驳的、时间垒砌的所有权。
    “九年。他砍竹子,我陪著。他练功走岔气,我看著他。他做噩梦说胡话,我听著。他洗澡换衣服睡觉……”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在陆小川身上流转,最后回到陆雪琪冰冷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都看著,陪著,睡著。”
    “我们一起睡的觉,比你和他说过的话,都多。”
    小白总结,语气恢復了那种慵懒,却带著锥子般的锋利。
    “你拿什么跟我比?就凭你晚来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莫名其妙的『爱』?还是凭你这张……”
    她上下打量陆雪琪,眼神挑剔,“还算能看的脸?”
    房间里更静了。
    连江小川的呼吸声,似乎都微弱了下去。
    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呜呜的,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陆雪琪抱著江小川的手臂,绷得像是铁铸的。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但脸上的冰层没有丝毫裂痕。
    小白的话,像淬毒的针,一根根扎过来,尤其是那句“一起睡的觉”,带著赤裸裸的炫耀和挑衅,足以让任何女人失去理智。
    但陆雪琪没有。
    她只是看著小白,看著这个美得惊心动魄、活了几千年、心思深沉的九尾天狐。
    前世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时候,小白也出现过,在她和江小川终於在一起、甚至孩子都满地跑之后很久,才姍姍来迟。
    那时候的小白,看著他们的眼神,有遗憾,有落寞,有祝福,独独没有眼前这种……势在必得的侵略性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这一世,確实不一样了。
    小白来得太早,占据的时间太长。
    可那又怎样?
    陆雪琪忽然极轻、极冷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一切的瞭然和……不屑。
    “一起睡?”她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睡了九年,所以呢?”
    小白眯起眼。
    “你以为,睡在一张床上,就能代表什么?”
    陆雪琪往前走,一直走到床边,距离小白不过三步。
    月光將她清冷的身影投在床榻上,笼罩住小白半边身子。
    她低头,看著怀里江小川无知无觉的睡顏,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柔软得像化开的春水,但抬起眼看小白时,又瞬间封冻。
    “我了解他。”陆雪琪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现实的缝隙里。
    “比你以为的,了解得多得多。就凭他那性子……”
    她顿了顿,眼前闪过前世许多画面。
    那个傻乎乎、对感情迟钝到令人髮指、被自己撩拨得面红耳赤却依旧懵懂、直到被自己近乎“强迫”地拽进情慾漩涡才慢慢开窍的江小川。
    若不是她主动,若不是她死死抓住不放。
    就凭他那温吞善良、不愿伤害任何人的烂好人心性,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迈出那一步,只会把她当“陆师妹”、“好朋友”供著。
    “就凭他那温吞、迟钝、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性子,”
    陆雪琪的唇角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剖开小白的炫耀。
    “你就算跟他同床共枕九十年,他若不愿意,也绝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你所谓的『一起睡』,在他眼里,恐怕跟抱著只暖炉、搂个枕头,没什么区別。”
    小白脸上的慵懒和戏謔,终於彻底消失了。她盯著陆雪琪,眼神阴沉下去,银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收缩,像某种危险的兽类(好像她本来就是兽类)。
    陆雪琪的话,精准地刺中了她心底某个她自己都不愿深想的角落。
    九年了,江小川对她,从最初的惊嚇抗拒,到后来的无奈接受,再到现在的习惯依赖,甚至偶尔的亲昵玩闹……但始终隔著一层。
    他把她当“小白”,当宠物,当朋友,当可以信赖的伙伴,甚至当需要照顾的“老妖怪”。
    唯独没有那种……男人对女人的、带著欲望和占有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