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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他得去问问

      田灵儿咬了咬嘴唇,看了父亲母亲一眼,又看了看碧瑶和小白,最终还是跟上了陆雪琪的脚步。
    碧瑶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只是走过苏茹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顿,对著这位温婉的美妇人,极轻、极快地頷首致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小白则是对著田不易和苏茹露出一个慵懒却並无恶意的微笑,也施施然跟了上去。
    四个女子,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却因为同一个人,暂时走入了同一间屋子,去进行一场註定不会轻鬆的“谈判”。
    数小时前……
    通天峰,玉清殿。
    道玄真人听完陆雪琪简略却关键的匯报(隱去了重生等核心秘密,只说是碧瑶对江小川执念深重,愿以“访友”名义暂居青云,並承诺约束鬼王宗行为),指间捻著那枚代表著鬼王宗“友好”信號的玉简,沉吟良久。
    殿內除了道玄,只有水月大师在侧。
    “雪琪,你確定,那碧瑶少主,当真不会在青云生事?”道玄缓缓开口,目光锐利。
    “鬼王宗与我青云,积怨已深。此举,无异於引狼入室,风险极大。”
    “弟子愿以性命担保。”陆雪琪声音清冷,却斩钉截铁。
    “碧瑶上青云,只为江师弟。
    在此期间,鬼王宗若有异动,她第一个不会答应。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水月。
    “师父曾言,魔教上一代,亦有金铃夫人那般痴情至性、却因情爱而酿成悲剧之人。
    碧瑶此举,虽是偏执,却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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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能以此为契机,暂时稳住鬼王宗,甚至……化解部分仇怨,对青云,对天下苍生,未必是坏事。
    总好过,逼出第二个金铃夫人,甚至……更糟的结果。”
    道玄目光微动。金铃夫人的故事,他自然知晓。
    若碧瑶对那江小川的执念,真深到如此地步,或许……確实可以加以利用,至少爭取一些时间。
    青云门经七脉会武,虽显露英才,但也需时间休养生息,消化所得。
    与鬼王宗全面开战,绝非上策。
    他看向水月:“水月师妹,你以为如何?”
    水月大师神色平静,心中却波澜微起。
    她自然看出陆雪琪有所隱瞒,那碧瑶对江小川的“执念”,恐怕远非寻常。
    但雪琪既然敢担保,自有她的道理。而且……想起后山祖师祠堂里,那个日渐苍老、却因自己近来时常“探望”而眼中多了些神采的身影,水月心中轻轻一嘆。
    有些遗憾,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若能避免新的遗憾產生,总是好的。
    “雪琪所言,不无道理。”水月缓缓道。
    “那碧瑶既是鬼王独女,分量不轻。
    让她留在青云,名为访友,实为质。
    鬼王投鼠忌器,短期內当不敢妄动。
    至於日后如何……还需从长计议。
    眼下,先稳住局面,让弟子们安心修炼,方是正理。”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终於下了决定:
    “既如此,便依雪琪所言。
    传令下去,鬼王宗少主碧瑶,以访友之名,暂居小竹峰,由水月师妹与雪琪共同看顾。
    一应起居,按客卿之礼相待,但不得擅离青云范围,更不得在门內生事。
    违者,立即驱逐,並视同鬼王宗挑衅!”
    “是,掌门师兄(师伯)。”水月和陆雪琪同时应道。
    后山,祖师祠堂。
    松柏森森,古旧祠堂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寂静。
    香火气息淡淡縈绕。
    水月走进祠堂时,万剑一正拿著扫帚,慢悠悠地清扫著院中落叶。
    他身形依旧挺拔,只是白髮如雪,面容苍老了许多,唯有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时,还能看到昔年锐利的影子。
    看到水月,万剑一停下动作,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少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多了歷经沧桑后的平和。“水月师妹,来了。”
    “嗯。”水月点点头,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扫帚,放到一边,又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山下买的,新出的桂花糕,还热著。”
    万剑一接过,打开纸包,甜香扑鼻。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目光望向远处云海,有些悠远。
    “听说,这次七脉会武,大竹峰那个叫江小川的弟子,被鬼王宗的丫头掳了去?”
    万剑一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水月正在整理供桌上的香炉,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师兄也听说了?是雪琪那孩子,孤身去把人带了回来。那鬼王宗的少主碧瑶,也跟著来了,说是……访友。”
    “哦?”万剑一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倒是稀奇。鬼王的女儿,访友访到青云山来了。访的……是那位江小川?”
    “是。”水月没有隱瞒,“雪琪以自身担保,道玄师兄也准了。暂居小竹峰。”
    万剑一沉默了片刻,將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目光重新落回水月脸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雪琪那孩子,性子像你。认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只是,这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也最是磨人。”他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感慨,“你……近来似乎常来。”
    水月垂眸,看著自己素净的双手,低声道:“我……我只是来看看。”
    万剑一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走到廊下,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水月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著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阳光透过松针,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松涛阵阵。
    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著,享受著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寧静。
    空气中,除了香火和草木气息,似乎还多了点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名为“陪伴”的暖意。
    苍松依旧在那间偏僻的静室里,日復一日地懺悔。
    他的罪,需要他用余生去赎。
    而祠堂院中这对曾经的师兄妹,在经歷了漫长的分离和各自的伤痛后,似乎终於找到了一种新的、平静的相处方式。
    有些感情,未必需要轰轰烈烈,细水长流,默默陪伴,或许已是命运给予的,最好的补偿。
    大竹峰,江小川的小屋。
    门窗紧闭,帘子也拉得严严实实。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的几缕天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属於屋子和旧被褥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江小川把自己整个埋进被子里,脸朝下,一动不动。
    从回到这间屋子,踢掉鞋子,甩掉外衣,一头扎进床铺到现在,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半个时辰了。
    身体很累,脑子更累。
    可偏偏,睡不著。
    那些纷乱的画面和声音,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
    陆雪琪清冷的眼眸和那句“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碧瑶绝望的泪水和控诉的歌声。
    小白郑重的告白和慵懒下的温柔。
    田灵儿被拥抱时瞬间亮起的眼睛和隨即的黯淡,师父师娘担忧的脸,师兄们关切的询问……
    还有……那些被她们轻描淡写提起的“前世”。
    陆雪琪唱《偏爱》,碧瑶唱《梦幻诛仙》……
    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歌曲,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某个尘封的、连自己都模糊的角落。
    他隱约觉得,她们说的,可能是真的。否则,无法解释这一切的荒谬。
    如果她们都是重生的,带著前世的记忆和感情来找他,那他呢?
    他算什么?
    一个被“预定”的所有物?
    一个承载她们执念的容器?
    他这一世的人生,他的选择,他的感情,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髮冷,又涌起一股不甘的愤怒。
    可愤怒之后,又是更深的无力。
    他能改变什么?
    反抗?逃?
    逃到哪里去?
    那几个女人,哪一个不是修为高深、手段通天、又执拗得要命?
    他逃得掉吗?
    他想起陆雪琪说的“试试看”,小白说的“顺其自然”。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摆烂吧。她们爱怎样怎样,他懒得想了,也懒得选了。
    就……这么著吧。
    可是,真的能“就这么著”吗?
    他忽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却因为这几日的混乱而被暂时遗忘的事——剧情!
    或者说,这个世界的“未来”!
    十年之后的兽神之乱!
    那可是席捲天下、生灵涂炭的大劫!
    空桑山死灵渊下的滴血洞和天书第一卷呢?
    流波山上夔牛出世、正魔对峙呢?
    小池镇下镇压的六尾和三尾呢?
    还有,鬼王宗一直覬覦的伏龙鼎和四灵血阵!
    如果碧瑶改变了,鬼王会不会依旧进行那个疯狂的计划?
    魔教其他门派呢?万毒门,合欢派,长生堂……他们会不会依旧在某个时刻联合起来,攻打青云门?
    最重要的是——她们,到底是怎么重生的?!
    一个个问题,像冰冷的石块,砸进他刚刚决定“摆烂”的心湖,激起更大的波澜和不安。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个不小心捲入“桃花劫”的倒霉蛋,可现在才发现,他捲入的,可能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危险、关乎整个世界未来走向的漩涡!
    而那几个重生者,就是漩涡的中心,或者……钥匙?
    他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坐在床上,大口喘著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睡意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不行,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摆烂”下去。他得知道,得问清楚!
    至少,得知道她们重生的原因,知道这个世界的“剧情”到底偏成了什么样,知道未来可能面对什么!
    他掀开被子,下床,胡乱套上鞋子,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竹影摇曳,清风拂面。
    他眯了眯眼,適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朝著守静堂的方向,快步走去。
    陆雪琪她们,应该还在那里“商量”吧?
    他得去问问。
    至少,问个明白。
    至於问明白之后怎么办……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