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鸭子过去鹅过去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不高,两三层的楼房,外墙刷著统一的淡黄色或白色。有些店铺门口还掛著“特產乾果”“手工刺绣”“哈萨克奶茶”的招牌,在冬日的寂静里显得有些落寞。
积雪覆盖的人行道不算宽阔,莱昂很自然地走在了靠马路的一侧,將更靠里的位置留给了杨柳。两人之间保持著大约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清彼此耳朵说话声,又不至於像吃饭时那样紧挨著。
“莱昂,”杨柳看著路边的標誌牌,率先打破了寧静,声音在清洌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知道中国的八卦图吗?就是构成这座城设计灵感来源的那个。”
莱昂侧过头看她,眼神专注,如实回答:“不是很了解。我应该见过图案,但背后的含义,不清楚。”他示意她说下去,像准备好倾听新知识的学生。
杨柳笑了笑,呵出一小团白雾:“《易经》和八卦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关於中国传统文化和哲学,特別专业。我也只是知道一点最基础的皮毛。”
她斟酌著词句,试图用最清晰的方式解释,“八卦图,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套高度抽象化、符號化的宇宙模型。看它的基本单位我们称为爻。一条连续的直线,代表『阳』,一条中间断开的线,代表『阴』。將这两种爻,以三个为一组,进行排列组合,就得到了八种基本图形,也就是『八卦』。这『三爻』,据说象徵著『天、地、人』三才。”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莱昂的反应,然后拋出一个他可能更容易切入的点:“怎么样,用『阴』和『阳』这两种基本状態,通过排列组合来表徵万物……你觉得这种方法,像不像计算机里的二进位?0和1。”
莱昂几乎立即领会了这个类比,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是很像。0和1,阴和阳,这样一类比,確实很好理解。”
“但是,”杨柳话锋一转,笑容里带著一种“接近了,但还没到核心”的微妙神情,她轻轻摇了摇头,“在我看来,这二者虽然相似,本质上却可能指向完全不同的思维路径。这种差异,或许能从一个侧面解释东西方文化底层逻辑的一些根本不同。”
莱昂没料到话题会如此迅速地从数学类比跃升到哲学比较,他微微挑眉,惊讶之余,兴趣被更浓地勾了起来,示意她继续。
“对西方来说,二进位首先是数学和工程学的工具,”杨柳边思考边说,语速平稳,“每个二进位序列都对应一个確定的数值、指令或状態,它追求的是结果的精確性和唯一性。是和否,对与错,0或1……这种二元对立的思维,甚至可以追溯到很早的哲学乃至宗教渊源,比如一神论中那种鲜明的神圣与世俗、信徒与异端的分別。”
她顿了顿,“但我们中国的八卦则完全不同。它更像是一套用来模擬、推演宇宙万物『动態变化』的解释系统。它的核心不是『確定』,而是『变易』。你看,『爻』本身就是可以『动』的,阳爻可变阴,阴爻可变阳,爻一动,整个『卦』就变了,这叫『变卦』。它关注的是过程、转化与可能性。”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画著那个著名的圆形:“所以,我们东方的底层哲学更倾向於认为,世界並非涇渭分明的非黑即白,而是阴阳互动、此消彼长、不断流转的动態平衡。就像八卦图中央那个太极图案,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彼此依存,互相转化。歷史上我们这片土地上信仰的宗教,也多半是多种並存、各有其职的多神体系。”
莱昂沉默地走著,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努力消化这番他从未深入接触过的深奥思想。
这不同於他熟悉的任何哲学框架,不是笛卡尔式的“我思故我在”的清晰分割,也不是希腊传统中对永恆“形式”的追求,而是一种流动的、关联的、充满辩证色彩的思维方式。
“如果举例说明的话,”杨柳见他陷入思考,便换了个更直观的领域,“恐怕中医和西医的区別,是最明显的例子了。你了解过中医吗?”
莱昂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其细微与家人相关的柔和:“我有一个妹妹,正在中国学习中医。”他想起了露易丝,想起她谈起针灸和草药时眼中焕发的光彩。
“太好了!”杨柳轻轻鼓掌,“那你应该更容易理解这两种体系的不同思路。在我看来,西医的治疗,有时像参与一场目標明確的战爭。找到確切的致病因子,然后精確打击、切除或替换。抗生素是『杀菌』,手术是『切除病灶』,器官移植是『更换零件』。逻辑清晰,直接作用於『敌人』。”
她稍微比画著,试图让描述更生动:“但中医,更像是一个园丁在照料他的花园。它不急於直接『除草』去消灭症状,而是先观察整个『生態系统』,体质是土壤、环境是气候、气血津液是水分。治疗的重点在於调整人体自身的平衡,增强『正气』,就是免疫力,同时疏导『病邪』。它把人看作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头痛可能医脚,肺病可能调脾。”
“当然,”她补充道,语气公允,“两者各有优势,面对不同情况有各自的长处和短板,所以我们才有『中西医结合』的说法。”
莱昂缓缓点头,之前的些许困惑被一种新的领悟所取代。
他沉吟道:“原来是这样……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认知世界的模型。之前,我接触到的一些……浅显的介绍,或者流行文化的表现,常常把太极、八卦和玄学算命等同起来,所以我一直认为这是一种……非理性的、落后的东西。但如果按你所说的,这是一种逻辑自洽、並且与西方现代科学思维迥异的智慧体系。”
他的目光落在杨柳被冷风吹得微红,仍带著些许稚气的脸庞上,好奇心愈发浓厚:“为什么你会了解这么多?不仅仅是你们自己的歷史文化,甚至对西方社会的哲学和发展也很熟悉?这……让我有些惊讶。”
杨柳笑了笑,態度谦虚:“其实这在我们国家的教育体系里,是通识课程的一部分。哲学、歷史、政治的基本脉络,只要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多少都会了解一些。只不过……”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真诚,“我可能確实有一点个人的特殊情况。”
她望向远处积雪的屋顶,思绪似乎飘回了童年。
“你知道我爸爸总是不在家,所以他给我写了很多很多信。信里除了叮嘱和思念,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歷史故事。因为他一直守在新疆,所以他讲的故事,很多也都和这片土地的歷史、和边疆、和民族交融有关。我为了能读懂他的故事,和他有更多的话聊,就拼命看歷史书,慢慢地,就真的喜欢上了歷史,大学也就顺理成章选了歷史专业。这方面,可能比一般人稍微了解得深一点。”
她收回目光,看向莱昂:“还有就是,我妈妈是英语翻译。我算是有点语言天赋,耳濡目染,英语学得还行,看原版书、文献障碍小一些。这可能也是我比较愿意、也有能力去了解西方世界的原因吧。”
她说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唇角弯起一个略带自嘲的弧度。
“不过啊,书本上学到的,和亲身经歷过的,感受终究不一样。”她的语气轻鬆下来,带著分享軼事的隨意,“我记得我第一次去美国,是参加一个高中时的游学夏令营。那是我第一次出国,看什么都新鲜,兴奋得不得了。直到有一天,我们一群中国学生站在路边等老师和导游集合,突然,马路对面就有个傢伙,衝著我们这边喊……”
她还没说完,莱昂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方才倾听时的平和与思索消失殆尽,眉头骤然锁紧,下頷线条绷直,那双总是显得深邃沉静的眼眸里,倏地迸射出一种近乎尖锐的冷光,像冰层下猝然刺出的刀锋。
他甚至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
杨柳立刻感受到了他情绪剧烈的波动,几乎是同时伸出手,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他的上臂。
隔著厚实的衝锋衣,这个动作的触碰感很轻微,但传递的意图是很明確的。
“没关係,別紧张,”她语气平和,甚至带著点宽慰,“当时我们其实懵懵懂懂的,大部分人甚至没完全听清,或者听清了也不真正明白那个词『china man』背后沉甸甸的歧视意味。我那时候还在犯傻,心里嘀咕,这称呼好奇怪,我们这一群人有男有女的,不是应该叫『china men and women』吗?听起来跟『superman』似的。”她无奈地笑了笑,“过了很久,我才真正明白,那是一种多么不礼貌且带著侮辱性的称呼。”
见莱昂依旧薄唇紧抿,眼神沉鬱,周身笼罩著一层低气压,仿佛被勾起了某种极其不悦的记忆,杨柳试图用玩笑冲淡这凝重的气氛:“从那时候起,我才发觉,英语里骂人的话翻来覆去好像也就那么几句,真单调。嘿,小子,”她模仿著夸张的语气,“要是换成用中文对骂,信不信我一个人就能把你骂得哭著回去找妈妈?哦,不对,”她皱了皱鼻子,做出嫌弃的表情,“这种烂人,怎么配有妈妈呢?”
莱昂紧绷的脸部线条,因她这故意夸张的吐槽和表情鬆动了一些,他扯动嘴角,似乎想配合著笑一下,但那个笑容很快被更深的情绪吞没。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將某种翻腾的东西压下去,表情终於渐渐恢復了几分常態,只是眼底残留著一丝阴霾。
“我小的时候,”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语速也慢了些,“第一次遇到类似的人……他们叫我『shrimp-eating chinese』(吃虾的中国人)。”
他说出那个词组,语调平直,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那时候,我也不完全明白为什么是『虾』,但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绝不是夸奖。只是当时我年龄很小,个子也矮,又是一个人。而他们……你知道的,那种人通常喜欢成群结队。”他停顿了一秒,目光投向远处虚空,“所以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那个街区……並且,后来再也没有走近过那片区域。”
杨柳很理解这件事对一个小孩的心理衝击,无奈地摇了摇头:“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些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居然会想到用食物来划分人群,就为了显得自己高人一等。说真的,在我们眼里,他们还不就是一群……嗯,『愚蠢的吃汉堡的美国人』?”
话一出口,她立刻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莱昂。
糟糕,地图炮开得有点大,把身边这位也扫进去了。
她瞬间睁大眼睛,懊恼地捂住嘴。
没等她开口道歉,莱昂却先说话了。
他的语气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著点早已接受的淡然:“没关係。能说出那种话的人,他们心里,也並不会把我看作『吃汉堡的美国人』。就算我,甚至我的父母,都是在美国出生、美国长大,在他们看来,我依然、也永远会是『吃虾的中国人』。”
他微微侧头,看向杨柳,眼神里有一种洞悉的疲惫,“这就是他们的思维逻辑。简单,粗暴,非此即彼,难以改变。”
杨柳看著他平静敘述下深藏的无奈与疏离,心里那点因口误而生的尷尬,迅速被一种更浓烈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一种混合著同情、理解,以及为这种遭遇感到不公的复杂心绪。
她忽然更加真切地体会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种若即若离的孤独感,或许有一部分,正源於这种无论怎样努力去改变去適应,却总被排斥在“我们”之外的“他者”境遇。
她仿佛被那话语里的冰冷哽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轻飘。
她只是將步伐调整到与他完全一致,让两人肩並肩的影子,在雪地上挨得更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