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外，各个小店门口张灯结彩，三两行人裹紧外套並肩结伴出行，嘴角带著笑意，节日的烟火气很重。
    音像店的收银台前，气氛就被冷意凝住了。
    真像是两个世界。
    店里零星的客人隱约察觉到了这边的僵持，探头瞥上几眼，又连忙低下头假装翻找，只是翻找的动作都下意识放轻。
    “差不多得了吧？”周子明的声音漫不经心，率先打破了这份压抑。
    老板掐著收银台的边缘，指尖泛白，额头青筋微微跳起：“你懂什么？一个个都这么自以为是，站在高处指责別人很爽是吧？”
    他瞪著周子明脸上的口罩，语气更冲，“戴个口罩藏头露尾的，这事情跟你有什么关係？把自己当做什么正义的伙伴是吗？”
    “老老实实在那里听你的歌不好吗？”
    “阿西吧，你这个……”粗话到了嘴边，他攥紧了拳正要发作。
    对面的周长明却只是垂著头，压根没去看他，手指隨意地拨弄著收银台上摆著的专辑。
    这是老板的小心思，会將一些最近比较火的专辑放在收银台的显眼处，这样付款的时候，说不定会有顾客多捎上一份。
    “今天心情不好？”
    周子明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对峙的戾气。
    “什么？”店长愣了愣，眉头皱得更紧，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个，不应是指责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小孩这么苛责吗？
    “今天心情很不好吧。”
    周子明皱著眉头，手指头还在专辑封面轻轻划著名，好多陌生的歌手，封面也是花花绿绿的，看著他头疼。
    周子明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试听台：“刚刚我在那里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头也没抬，神色看起来emmm……挺紧绷的？”
    “你这傢伙到底在自以为是说些什么啊？”被直直戳中心事，店长的情绪更加暴躁了。
    他说著，顺著周子明方才不经意抬过的手指瞥了过去，视线落到了雪允身上。
    小姑娘依旧低著头，整个身子靠在试听台的桌子上，上身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没有大声的啜泣，只有强压著的细细的，压抑的抽泣声。
    站在这个位置，他能看见女孩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糊满了整张青涩的脸。
    店长的瞳孔倏地缩了一下。
    其实人的哭泣有几种，也代表著不同的情绪。
    那种微微眼睛带著点晶莹大概是感性引起的感动；而像雪允这样眼泪流个不停，哭泣声又强忍著的大概是真的受了委屈。
    类型很多，或许也要因情景不同而论，但有一定可以確认的是那种哭得很大声甚至影响到別人的要不就是真的伤心到了极致，要不就是——
    纯粹被爸妈抽疼了。
    “这孩子真的很委屈，你觉得呢？”
    周子明终於抬起了头，目光透过口罩落在店长脸上，他停下了手中动作，將挑好的几张专辑拢了拢，递到店长面前。
    动作无比平常，就像他无数次双手接过顾客递过来的专辑，然后接下来应该扫描，包装，再递还给客人一样。
    喉结动了动，店长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停滯了好一会儿，他才双手接过周子明手中的专辑，开始打包了起来。
    低著头。
    “嗯，今天心情很不好。”
    周子明也不追问原因，从手边袋子里的草莓盒里面拿出一颗，递给店长。
    “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
    店长摆了摆手。
    也是好笑，平常这种情形都是熟人顾客给他递香菸，然后两个老烟枪就走到门外的角落里开始吞云吐雾。
    这递草莓还是头一次遇到。
    看著面前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人，店主心中也不禁感嘆：真是个奇怪的人。
    只是——他现在笑不出来。
    “没事，都是自己的事情。”
    周子明点点头，將手中的草莓一推，也不管店长同不同意，就塞到他手里。
    “尝尝，很贵！”
    这个贵当然不是为了刻意显摆，只是周子明觉得如果跟別人说很甜，那人大概会想“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吧？”
    而说贵的话，对方的反应大概是“哦？很贵吗？那应该很甜吧。”
    甚至哪怕这个草莓是酸的，对方也大概会想“傻逼店家，这么酸的草莓竟然还卖这么贵。”
    周子明耸了耸肩，又拿出一颗，直接塞到雪允的嘴巴里，这姑娘现在哭得差不多了，被他这行为嚇了一跳，下意识就要摘下耳机，往这边看。
    周子明伸出手把她头撇过去，戴好耳机，又凑到她耳边，轻轻说。
    “大人说话，小孩別看，好好听歌。”
    听到这话，雪允的嘴巴立刻撅了起来，跺了跺脚。
    不开心！
    “你妹妹？”店长將草莓放进嘴里，轻轻咬上一口。
    “捡来的，不算很熟。”周子明挑了挑眉，嘴角微微抬起，“有点傻的一个孩子，先说自己把专辑弄丟了，钱还忘了付，又怕被人揍，拉著我跑回来付钱。”
    “我跟她说是不是专辑落店里了，结果就你刚刚看到的样子了。”
    这话一出，店长就整个沉默了下来。
    周子明也不在意，朝一旁的雪允努了努嘴：“那张什么樱花粉发凑崎纱夏小卡的专辑真的没看到了吗？这孩子还挺想要的。”
    店长摇了摇头：“应该是被別人买走了。”
    “这样啊，行吧。”
    周子明將钱放到收银台，拿起打包好的专辑。
    “钱我算好了，放这里了。”
    他转身，要去招呼雪允一起离开，想了想，又回头道。
    “她的事情，如果实在放不下的话，就去道歉吧。”
    “不想道歉的话，emmm……我也不知道她喜欢啥。”
    “还有就是emmm，新年快乐。”
    周子明笑了笑，拍了拍还在听歌的雪允，后者还有些迷糊，见周子明朝她招了招手，悄悄看了一眼老板，就跟著出来了。
    没了音像店的暖气，外面的寒气瞬间裹了上来。
    周子明下意识拉了拉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见身旁的雪允双手揣在兜里，整个人缩得像个小鵪鶉一样，也是將围巾一拉，分出一半，搭在雪允的肩上。
    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暖意，雪允也下意识把那半截围巾裹紧脖子，半张脸埋在围巾里。
    两人就在这灯火喧囂间，肩並肩繫著同一条围巾，朝人群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