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艺术初成
踏著青石板路上渐浓的暮色,两人並肩往回走。
手上的泥渍已半干,结成浅灰色的、细细的纹路,紧紧贴著皮肤,像大地赋予的临时刺青,提醒著他们白日里与泥土每一次笨拙的角力与触碰。
“白师傅让我们自己刻那些线条的末梢,”霉霉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带著一丝沉吟,“那部分最难,也最像即兴时灵光一闪的『颤音』或『尾奏』,外人捕捉不准那份微妙。”
她用音乐上的颤音和尾奏来做比喻。
“形容很恰当,”黎嘉树点头,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著,感受著那粗糙的残留感,“所以,最终留在杯子上的,可能不会是我们画在纸上的完美线条,而是我们手持刻刀时,那份可能带著犹豫、试探,甚至是一点颤抖的此时此刻。”
他想了一个更好的比喻,“就像你曾经那些最初的demo,珍贵的是那份未经修饰的,带著呼吸的真实。”
这个认知让他们期待中混入了一丝更切实的重量。
亲手刻画,意味著他们必须完全接纳自己此刻的“不熟练”,並將这份生涩也变为作品记忆的一部分。
路过一家即將打烊的杂货铺,门板缝隙透出暖黄的光,映著店內层层叠叠的粗陶碗罐。
与白师傅窑坊里那些孕育著无限可能,也考验著手艺极限的泥坯不同,这些器物体態憨拙,釉色浑厚,带著一种被生活反覆摩挲后的温润与坦然。
霉霉的目光掠过那些器皿,轻声说:“看著它们,我忽然觉得,就算我们的杯子最后烧出来,形状不那么规整,刻痕也生涩笨拙……好像也不是坏事。”
“怎么说?”黎嘉树问。
“因为它们很真实,”霉霉抬起自己的手,借著最后的天光,仔细看那些嵌入指纹的细微泥痕,“它们记录的不是我们的技艺……”
霉霉说著笑了起来,“因为我们本身就没有什么技艺,它是尝试本身,是我们这两个完全的外行,如何小心翼翼地去触碰一门千年手艺的边缘。”
这种笨拙和粗糙,本身不就是一种真实的状態吗?
就像他最初写歌时那些毛糙的、充满瑕疵却饱含衝动的录音小样。
黎嘉树缓缓点头,音乐中最动人的部分,有时恰恰来自那些並非绝对精准、却充满生命力的即兴与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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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民宿,他们用微温的井水仔细清洗。
泥污易去,但指腹被泥砂微微摩擦过的粗糙感,以及那种试图控制泥坯却屡屡失控的肌肉记忆,却似乎留了下来。
饭后回到楼上房间,推开木窗,清冷的夜风涌了进来,带著远方山野的气息。
霉霉倚在窗边,望向窑坊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忽然开口,“嘉树,你说萧史和弄玉刚开始合奏的时候,会不会也经常跟不上彼此的节奏?或者吹出並不和谐的音符?”
“我想,一定有过,”黎嘉树走到她身后,將手掌轻轻覆在她因劳作而微微发僵的肩头,“真正的和鸣,可能不是天生的完美无瑕,而是在日復一日的练习里,慢慢听懂对方的呼吸,调整自己的律动,直到两股声音融成一体。”
他们製作的粗糙瓷胚,大概就像最初那些生涩的合音吧!
嘉树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触,都能感受到那份因用力过度而残留的轻微酸涩。
“明天,后天,我们还得继续去练习,起码瓷胚的形状得看的过去才行。”
霉霉靠在嘉树的肩膀上看向窗外。
夜色完全笼罩了神垕。
古镇沉入酣眠,万籟俱寂。
在那扇透著微光的木窗后,两颗心却为著那尚在雏形中,亟待打磨的陶坯,和那即將落在其上的,第一笔或许並不完美的刻痕,而轻轻鼓动著。
翌日,晨光熹微,他们便再次踏入了白师傅的院子。
与前一日初来乍到的新奇与紧张不同,他们此刻的心境多了几分沉静,以及一种想要驯服手中泥土的执著。
接连两日,他们都沉浸在拉坯的重复练习中。
最初的笨拙感依然存在,泥团依旧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失控变形,但那些失控的间隔在慢慢拉长。
霉霉开始能更清晰地感知转盘匀速转动带来的离心力,学会用更轻柔却坚定的力道去扶正而非捏住泥坯。
黎嘉树则琢磨著如何让双手的配合更协调,让泥柱在旋转中均匀地向上生长。
白师傅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看著,偶尔在他们陷入僵局时,才上前指点一二,话语依旧简短。
“手腕再松一点”。
“別盯著一个地方,要用感觉跟著它走”。
……
第三天下午,当转盘停下,两个直筒杯坯静静地立在板上。
虽然仍谈不上十分规整,杯壁的弧线带著手工特有的,微妙的起伏。
但它们已然脱离了最初那团混沌的形態,有了明確而稳定的轮廓,粗糙,却带著一种初生般的完整感。
“可以了。”白师傅仔细端详后,点了点头,“形已立住,我来修一下坯,基本成型了。”
黎嘉树和霉霉对望一眼。
会心的笑了。
接下来就是要学习刻刀。
白师傅没有急著让他们触碰那只承载著旋律构想的杯坯,而是搬来一大堆素烧过的废瓷片和乾燥度適宜的练习泥坯。
“在这上头练,啥时候刻出的线能跟著心走了,手不抖,拿得稳再说。”
起初,握著那沉甸甸的刻刀,感觉比拉坯更令人无所適从。
拉坯是与旋转的、有生命的泥团共舞,而刻刀,则是要將静止的、已定型的坯体,冷静地剖开属於自己的纹路。
刀刃划过泥坯时,很容易因用力不均而深浅不一,或留下毛躁的崩口。
用力过大过小都不行。
白师傅给他们演示最基本的推刀与划刀。
只见他手腕下沉,食指抵住刀背,运力平稳均匀,如春蚕食叶,沙沙作响,留下的线条光洁流畅。
可这看似轻鬆的动作,到了他们手中,却总是变形。
霉霉的线条往往起势不错,却在延伸时不由自主地飘忽。
黎嘉树则容易在转弯处迟疑,留下生硬的顿点。
“你们別心太急,心急线就浮,手別握太紧,握太紧线就僵,”白师傅平时很木訥,此刻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却很从容。
指导的话术,常常直指关键。
语言指导,配合实操练习。
两人都相当的专注。
整整两天,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工棚一角,重复著枯燥的练习。
指尖被刀柄硌出红痕,虎口发酸,地上积了一层细细的泥粉。
挫败感时有袭来,尤其是看到自己刻出的歪斜线条与白师傅那举重若轻的示范之间的天壤之別。
但他们也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
霉霉发现,当她不再试图控制每寸走势,而是想像著刻刀是琴弓,泥坯是琴弦,以演奏长乐句的呼吸感来运刀时,线条竟真的流畅了些许。
黎嘉树则尝试將注意力从避免出错转移到感受刀锋与泥坯接触的细微摩擦上,如同聆听某种密语,手下也渐渐稳了。
偶尔,他们会交换手中的刻刀和废坯,尝试对方练习的纹路,在无声中体会著彼此发力与节奏的差异,又在这种差异里找到奇妙的默契。
白师傅有时会踱步过来,看一眼,不作声,或者只简单说两句。
“这里,再用力一点。”
“那一笔,可以更轻,像要飞走。”
终於,在第四天的下午,白师傅拿起他们练习了无数遍,刻满各种杂乱线条的最后一块泥坯。
他迎著光看了看,终於点了点头。
“可以了,明天,可以开始正活儿。”
这算是专业的认可。
黎嘉树和霉霉对视一笑,仿佛比任何讚美都让人感到踏实。
次日,当那两只已然阴乾,呈现出浅淡米白色的直筒杯坯被郑重地放在工作檯中央时,气氛变得有些不同。
草图再次展开,那抽象的,交织攀升的旋律线清晰在目。
“主线的走势、穿插的章法,我来下刀。”白师傅用炭笔极轻地在杯坯上勾出几个关键定位点,“这是骨架,必须又稳又准还得流畅。”
剩下的细梢末节,他直接略过。
那些属於他们两个自己要完成的部分。
白师傅选了一把称手的刻刀,深吸一口气,神情瞬间沉静下来,与平日判若两人。
只见他手腕悬定,以肘带腕,刀尖落下,如笔走龙蛇,毫无滯涩。
那刀刃仿佛不是在与泥坯角力,而是在引导泥坯本身蕴藏的纹路自己浮现出来。
主干线条流畅而富有弹性,蜿蜒向上,彼此缠绕又界限分明,转折处圆融有力,带著一种经年累月磨礪出的,毋庸置疑的自信与美感。
黎嘉树和霉霉屏息站在一旁,目不转睛。
这不仅仅是观看技艺,更像是在目睹某种“赋形”的魔法。
白师傅刻下的每一刀,都完美復现了草图的韵律,却又赋予了它泥土特有的,沉稳的质感。
那些线条在白师傅刀下活了过来,仿佛早已在泥土中沉睡千年。
此刻才被温柔地唤醒。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只杯坯上,纹路的主干已然清晰呈现,静静流淌在素白的坯体上。
它们有著龙凤的模糊雏形。
但仔细观看,又宛如一首无声乐章的坚实骨架。
“好了,”白师傅放下刻刀,轻轻吹去浮灰,“剩下的交给你们。”
那些线条末端精心设计的,象徵灵光闪烁的细微转折,以及一些需要格外轻灵飘逸的衔接处,源自霉霉的灵感。
它们说出来太过抽象。
属於只能意外不可言传的部分。
它个人化、更即兴的触感。
黎嘉树和霉霉再次接过刻刀,心境却与练习时截然不同。
面前的不再是冰冷的练习坯,而是承载了他们共同构想,並由白师傅奠定了完美基础的作品。
下刀变得更为审慎。
霉霉凑近杯坯,凝神於一条主旋律线攀升至接近杯口处,那里需要一个轻盈的上扬收尾,如歌声的裊裊余韵。
她回忆著练习时找到的,那类似处理乐曲尾音的感觉,手腕极轻地一提、一转,刀尖灵巧地勾勒出一个细腻的弧度。
既承接了主线的气韵,又添上了一抹属於她的,神采飞扬的亮色。
黎嘉树负责的是另一处交织点附近的细梢,需要让两条线在分离时產生藕断丝连的意趣。
他沉心静气,用近乎抚摸的力度,让刻刀浅浅地划出渐细的痕跡,最终似有似无地消散於坯体之上,留下无尽的想像空间。
他们轮流上前,在自己负责的细小区域精心雕琢,动作缓慢,不时停下观察整体效果。
白师傅不再指导,只是偶尔递上一把更细的刀,或是一支用来清理碎屑的软毛刷。
工棚里安静极了,只有刻刀的沙沙声,以及彼此调整呼吸的细微声响。
当最后一处细节完成,两人退后一步,与白师傅一同端详。
此刻的杯坯,已然不同。
主干线条雄浑流畅,是白师傅赋予的筋骨与气魄,细梢末节灵动生趣,是他们亲手注入的呼吸与神采。
两者浑然一体,未完全成型的杯坯因这纹路而拥有了灵魂的草案,而抽象的旋律似乎隨时会从泥土中流淌出来。
夕阳又一次將金色的光斜斜送入工棚,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杯坯上新鲜刻痕的细腻阴影。
黎嘉树和霉霉手上又沾了泥,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精微操作而微微颤抖,但是当看到阳光下自己的作品。
內心却被一种很奇特的,静默的成就感所充满。
“可以了,”白师傅最终点了点头,目光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瓷胚晾几日,便可准备施釉了。”
离开窑坊时,暮色依旧。
霉霉拉著黎嘉树的手,像小女孩一样前后晃动著。
她此刻有一种发自內心的天真浪漫。
“等它们烧出来,我们带回去,不当艺术品供著,就用它们当水杯。”
“好啊!到时候假如你在纽约,我在洛杉磯,或者你在北美,我在国內,看到杯子,就能想到对方了,”黎嘉树伸手捏了捏她的俏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