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时过境迁
我收回目光,看向月台的另一端。铁轨从堤坝上方延伸出去,架在高高的混凝土支柱上,像一条灰色的丝带悬浮在梦渊的上空,一路通向远处的白塔。
单轨铁路。这是魔法国度领土缩减之后的替代方案——以前从中继站到白塔之间是一片广袤的妖精森林,走路大概需要半小时,沿途有溪流、有花田、有在树枝间盪鞦韆的小妖精。现在那片森林已经沉入了梦渊,只剩下这条孤零零的铁路横跨在混沌之上。
月台上除了我以外只有两个人。一个穿著unopa制服的年轻男人,靠在栏杆上抽菸,看见我的礼服多看了两眼,但没说什么。另一个是一只妖精——比米莉大一些,抱著一叠文件,焦急地来回踱步。
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铁轨开始微微震动。
列车从灰白色的天幕下驶来,银色的车身在示廓灯的映照下泛著暖黄色的光。
它比人想像中的要小——只有三节车厢,流线型的车头让人想起六七十年代那些充满未来主义幻想的概念列车。车身上印著白塔的徽记,还有一行小字:“白塔中央线·梦渊-7號至白塔中枢。”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我走进去。
车厢內部出乎意料地宽敞,座椅是深蓝色的绒布面料,扶手是黄铜的,天花板上掛著老式的球形灯具。
整个內饰风格让我想起了二十世纪中叶的欧洲火车——优雅、沉稳,带著一种过时的体面感。车窗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透过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梦渊。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那只妖精坐在对面,把文件摊在身边的座位上开始翻阅,嘴里念念有词。unopa的工作人员没有上车——他大概是在等返程的列车。
车门关闭,列车缓缓启动。
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堤坝向后退去,梦渊在脚下展开,像是一幅无限延伸的、不断变化的抽象画。从高处俯瞰,那些色彩的运动有了某种韵律感——不是混乱的,而是像潮汐一样有著自己的节奏。
涨潮的时候,色彩会变得更加浓烈、更加狂暴;退潮的时候,海面会短暂地变得近乎透明,你甚至能隱约看到深处的东西——沉没的建筑、凝固的记忆、还有那些尚未成形的梦魘种胚胎,像是巨大的茧,悬浮在深渊之中。
列车在梦渊上方平稳地行驶著,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声。白塔在前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从远处看它像一根银针,但隨著距离的缩短,它的体量开始变得令人敬畏。
塔身的直径远比我记忆中的要粗——或者说,白塔的尺度本身就是不稳定的,它会根据观察者的距离和心理状態呈现出不同的大小。这是非欧几里得几何的特性之一。
大约七分钟后,列车开始减速。
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弧形结构——白塔的外围堤坝。
它比梦渊-7號站的堤坝要高得多、厚得多,混凝土的表面上嵌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灰暗的光线下发出微弱的萤光。
堤坝的顶部架著探照灯和某种我不认识的装置——大概是unopa后来加装的监测设备。
列车穿过堤坝上的一个拱形隧道,光线骤然变暗,然后又骤然变亮。
白塔內部车站。
和外面的荒凉不同,车站內部保留了一些魔法国度原有的装饰——穹顶上绘著已经有些斑驳的壁画,描绘的是妖精们的创世神话;地面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棋盘格,磨损得很厉害,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站台的柱子是科林斯式的,只是柱头上的茛苕叶纹已经缺了好几片。
但这些古典的元素和后来加装的现代设施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拼贴感——壁画旁边钉著塑料材质的疏散指示牌,大理石柱子上贴著列印出来的时刻表,穹顶下方悬掛著工业风格的金属吊灯,取代了原本应该在那里的水晶吊灯。
八十年代政府办公室的味道。
我下了车,穿过空荡荡的站台。脚步声在穹顶下迴荡,显得格外清晰。以前这个时间段,车站里应该挤满了来来往往的妖精和魔法少女,空气中瀰漫著花茶和糕点的香气,到处都是笑声和交谈声。
现在只有我的脚步声,和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打字机声响。
我走到身份认证闸机前,从礼服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卡片是银色的,正面印著白塔的徽记和一串编號,背面有我的照片——最开始拍的照片,那时候我还留著长发。
把卡片贴在读卡器上,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嘀”,闸机打开。读卡器旁边的小屏幕上闪过一行绿色的文字:
“身份確认:猩红(crimson)。权限等级:a-2。状態:退役。最后活动记录:12年前。”
然后屏幕又闪了一下,多出一行红色的字:
“注意:该人员已被標记为召回述职。请前往顶层办公室。”
我收起卡片,走向万向电梯。
电梯的外观是一个巨大的铜质球体,嵌在一根从地面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轨道上。球体內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大概能容纳六七个人。
没有按钮面板,只有一个黄铜的操纵杆和一个刻度盘,刻度盘上用妖精文字標註著白塔各层的名称——大部分我已经看不懂了,但最顶端那个符號我认识。那是一颗八芒星,代表“首席”。
我把操纵杆推到八芒星的位置,鬆手。
球体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移动。不是向上,而是——所有方向同时。
万向电梯的运行方式完全无视了常规物理学:它会沿著白塔內部那些不可能存在的几何路逕行进,穿过摺叠的空间、扭曲的走廊、以及那些只在特定角度才能看见的夹层。
透过球体表面的小窗,我看见外面的景象飞速变换——一瞬间是堆满文件的办公区,灰绿色的铁皮柜和嗡嗡作响的萤光灯管;下一瞬间是一片空旷的训练场,地面上还残留著魔法对练的焦痕;再下一瞬间是图书馆的一角,无尽的书架向黑暗中延伸,书脊上的文字在发光……
每一层掠过的画面都很短暂,但足以让我感受到白塔內部的冷清。
训练场是空的;茶会室的桌椅蒙著白布;花园里的花还在开,但没有人在赏花。走廊上偶尔能看见一两只妖精匆匆飞过,抱著文件或者推著小推车,但魔法少女的身影几乎看不到。
十二年前我离开的时候,白塔里至少还有三十多名活跃的魔法少女,现在……
球体减速,停稳。铜门自动弹开了一条缝,我用手推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