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最优秀的魔法少女
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扇拱形的窗户。
但要说真正的窗户,又有些牵强——白塔內部的空间结构不遵循常规建筑学,所谓的“窗户”,只是墙壁上一块变得透明的区域,像是石头突然决定不再遮挡视线了。
透过那块透明的石壁,能看到外面魔法国度的景象——或者说,残存的景象。
远处是一片起伏的丘陵,覆盖著银灰色的草地,草叶在没有风的空气中轻轻摇曳。再远处,丘陵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口,断面整齐得不自然,断面之下就是梦渊——那片永恆翻涌的、五彩斑斕的黑。
我在窗前停了一下。
“一下子好多事情都要重新理解了。”
这句话从嘴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好多事情”——这个说法太轻描淡写了,就好像你发现自己住了十二年的房子其实盖在一座活火山上面,然后说:“嗯,看来要重新考虑一下装修方案了。”
斯黛拉是梦魘种。这件事需要重新理解。
白塔的防御体系建立在一个隨时可能崩溃的基础上。这件事需要重新理解。
小忆被选为下一任首席,不是因为什么宏大的战略规划,而是因为现任首席正在被自己的身体吞噬,需要在彻底失控之前找到替代者。这件事需要重新理解。
还有——
我低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啃噬的丘陵。
这个世界正在消亡,並非缓慢地衰老,而在被一口一口地吃掉。甚至站在最前面阻止这一切的人,本身就是那个“吃”的一部分。
“……確实好多。”我喃喃地说。
怀里的尼克斯一直没有出声。
它趴在我的臂弯里,金色的眼睛半睁著,看似在打盹,但我知道它没有。
我继续往前走,经过那扇窗户,拐进了另一段走廊。这段走廊的壁灯全亮著,光线明亮了许多,墙壁上甚至出现了一些装饰——
几幅画,画的是魔法国度全盛时期的风景:翠绿的森林,金色的尖塔,妖精们在花丛中飞舞。
画面色彩鲜艷得有些失真,像是一个人拼命想要记住某个正在褪色的梦。
“以前觉得自己看明白了的事情,现在全都要推翻重来。”我说,“斯黛拉为什么要禁止新契约——以前我以为是她心软,不想让更多孩子卷进来。现在想想,大概也是因为她不確定自己还能维持多久,不想在自己失控的时候牵连更多人。”
“还有她坚持被动防守的策略。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在保存实力,其实她是没有余力主动出击了——她的心之辉大部分都用来压制体內的梦渊,能分出来用於战斗的只是一小部分,只是那一小部分也足够惊人。”
“甚至连她批准我退役这件事——”
我顿了一下。
“她是不是那时候就已经在想,万一自己出事了,至少外面还有一个能打的傢伙可以拉回来?”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尼克斯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从半梦半醒的涣散中重新凝聚成锐利的光点,抬起头,看著我。
“猩红。”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重新理解』。”它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你不是单纯在復盘过去。”
我没有回答。
“你在重新评估局势。”尼克斯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在称量什么,“你在梳理信息,分析变量,推演可能性。”
它的金色眼睛眯了起来。
“你在做回归的准备。”
我低头看著它,它抬头看著我,一人一猫在明亮的走廊里对视了大概三秒。
“……你原来这么敏锐?”
“我一直都很敏锐。”
“那你以前怎么没看出斯黛拉是梦魘种?”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太刻薄了。
尼克斯刚才在办公室里的反应——那种毛炸开、尾巴发抖、金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反应——说明它是真的不知道。
对於一只和契约者朝夕相处的妖精来说,没有察觉到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打击。
但尼克斯没有生气。
它只是安静地看了我一秒,然后把下巴重新枕回前爪上。
“因为她不想让我看出来。”它说,语气很平,“而她是斯黛拉。”
这个回答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但什么都说清楚了。
我嘆了口气。
“……是,我决定回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比我预想的要轻鬆。
也许是因为这个决定在我走进白塔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而已。
也许是因为在听完尼克斯讲述的那些年、那些名字之后,“不回来”这个选项已经从我的选择列表里自动刪除了。
也许只是因为——斯黛拉蹲在我面前仰著头说“拜託了前辈”的时候,我就已经输了。
“真是被她算计了,”我不自觉笑了一下,“从头到尾都在她的计划里。让翡翠去处理森谷市的事件,让小忆觉醒,让我不得不来白塔,然后在我面前揭开真相——她知道我看到那些之后不可能转身就走。”
我摇了摇头。
“当首席的都会变成这样吗?一个比一个狡猾。”
尼克斯的耳朵动了动。
“据我所知,歷史上只有一个首席。”
“那就是她把狡猾的额度全用完了。”
尼克斯发出了一声很轻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声音。
我不確定那算不算是笑。
“不过——”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走廊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往万向电梯,右边通往一条我不认识的通道。
我站在岔路口,没有急著选方向。
“她確实敢赌。”
比起感慨和无奈,我的声音中多了一种更沉的、更认真的东西。
“她把所有的底牌都摊给我看了。梦魘种的事,心之辉的事,白塔的真实状况——这些东西,隨便哪一条泄露出去都是灭顶之灾——妖精议会会炸锅,unopa会恐慌,剩下的魔法少女们会崩溃。”
我低头看著怀里的黑猫。
“她全告诉我了。一个退役了十二年,隨时可能不买帐转头就走的吸血鬼。”
尼克斯安静地听著。
“她就不怕我走出白塔之后把这些事情捅出去?不怕我拒绝她的提案然后带著小忆消失?不怕我——”
“她信任你。”尼克斯打断了我。
四个字,很轻,很简单,但落在走廊的空气里,又无比沉重。
“……是啊。”
我靠在岔路口的墙壁上,后脑勺抵著那温润的白色石材,头顶的壁灯把暖黄色的光洒在我的礼服上,红色的肩章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鲜明。
“她信任我。”
这四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涩得像没熟的柿子。
不是因为不好受,而是因为太重了。信任这种东西,给出去的时候轻飘飘的,接住的时候却重得能压断骨头。尤其是来自斯黛拉的信任——一个扛著整个世界的重量、体內藏著深渊、却还是选择把后背露给你看的人的信任。
“她真的很適合当魔法少女。”我说。
尼克斯抬起头看我,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疑惑。
“我是说——不管她的身体里装著什么,不管她是人类还是梦魘种还是別的什么东西。”我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幅画上——画里的魔法国度阳光灿烂,妖精在花丛中飞舞,一切都还完好无损,“没有比她更適合用来代表魔法少女的人了。”
“她狡猾、任性、爱撒娇、喝冷咖啡会皱脸、和自己的契约妖精吵架、在议会上拍桌子、把袖子卷两圈,因为制服太大了也不肯换一件小號的。”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嘆息,但也可能是讚许——我说不清那浮现的笑意。
“但她把所有人都放在心里,每一个人,连我这个跑了十二年的逃兵都没有放下。
她明明可以恨我的——我在她最难的时候离开了,把所有的烂摊子都丟给了她,她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恨我。”
“但她没有,她等了我十二年,然后笑著说『好久不见』。”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就是魔法少女。”我说,“无关力量,无关天赋,无关心之辉的输出值……不管被逼到什么份上,都还是会选择相信別人。”
尼克斯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睡著了。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我的臂弯里传出来,带著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確实是最好的魔法少女。”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尼克斯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契约妖精对首席的评价,不是下属对上级的讚誉……
是一个陪伴了很久很久的人,在终於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失去对方的时候,说出的、最笨拙也最真实的告白。
我没有接话。
有些话不需要回应。它只需要被说出来,被听到,然后被好好地收在心里。
我抱著尼克斯,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左边,朝万向电梯走去。
“走吧。”我说,“去看看小忆,顺便给你泡杯红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