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硬幣的两面
从白塔到表世界的路,比我记忆中的要短。
也许是因为中继站的数量减少了——以前从白塔中枢到那边的表世界出口,中间要经过三个中继站,每个站之间是一段穿越魔法国度领土的旅程,沿途有风景可看。
现在领土缩减之后,线路经歷了大幅调整,单轨列车从白塔出发,只经过一个中继站就到达了表世界的入口。
也许只是因为我在想事情,没注意到时间。
布鲁塞尔,下午两点四十分。十一月的阳光稀薄而清冷,像是被兑了太多水的柠檬汁。天空是那种北欧特有的灰白色,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让所有的建筑都显得比实际更矮、更沉。
空气很冷,大概五六度的样子。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著一丝湿气——大概是从北海那边飘过来的。我裹紧了风衣,把领子竖起来。吸血鬼不怕冷,但体感温度的骤变还是会让皮肤不舒服。
中继站的表世界出口所在的办公楼位於布鲁塞尔欧洲区的边缘,距离泛欧联盟总部所在的贝尔莱蒙大楼大约步行十五分钟,我决定走过去。
一方面是因为不想太早到——亚伯拉罕说四点半,现在才两点四十,我有將近两个小时的空余时间。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想看看这座城市。
十二年了……上一次来布鲁塞尔还是在我退役之前,那时候这里还叫“欧盟总部所在地”,贝尔莱蒙大楼前面飘的还是二十七面成员国国旗,现在——
我站在舒曼环形交叉路口的边上,抬头看著贝尔莱蒙大楼。
建筑本身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栋十字形的、外立面全是玻璃幕墙的庞然大物,像一个巨大的“x“字母被竖著插在了布鲁塞尔的心臟里。
但大楼前面的广场变了——原来的喷泉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的纪念碑。
黑色花岗岩的基座,上面是一组抽象的铜雕:几个人形的轮廓手拉著手,围成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心是一颗破碎的、正在重新聚合的球体。
纪念碑的基座上刻著一行字,用泛欧联盟的三种官方语言——英语、法语和俄语——各写了一遍:
“献给巴伦支海事件中失去的四十七条生命。愿他们的牺牲提醒我们:在真正的威胁面前,没有敌人,只有同伴。”
我在纪念碑前站了一会儿。
四十七个人。雨晴提到过的那次事件——俄罗斯巡洋舰被a级梦魘种击沉,四十七人失踪。“失踪”在unopa的术语里通常意味著“被梦魘种吞噬,连遗体都找不到”。
这座纪念碑不只在纪念死者,它在纪念一个转折点——人类世界从“不知道“到“知道“的转折点。从这一刻起,梦渊不再是少数人的秘密,而是全人类共同面对的现实。
广场上的旗杆也变了,不再是二十七面,而是三十四面——泛欧联盟的成员国数量。
我数了一下,认出了大部分:法国、德国、义大利、西班牙、波兰、荷兰、比利时……
然后是几面我不太熟悉的——乌克兰、白俄罗斯、乔治亚。最后一面,掛在最右边的旗杆上,是一面我绝对不会认错的旗帜。
白蓝红三色,俄罗斯联邦。
俄罗斯加入了泛欧联盟。
我盯著那面旗帜看了很久。
十二年前,如果有人告诉我俄罗斯会加入一个以欧盟为基础的超国家联盟,我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冷战的阴影、克里米亚危机、能源博弈、北约东扩——这些横亘在欧洲和俄罗斯之间的裂痕,深到似乎永远无法弥合。
但梦渊做到了。
不,不是梦渊做到了,是恐惧做到了。当一个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人类的常规武器几乎无法伤害的怪物从海底浮出来,一口气吞掉了一艘万吨级巡洋舰的时候,所有的地缘政治博弈突然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就像两个正在打架的人突然发现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你不鬆手,两个人都得掉下去。
所以他们鬆手了。
泛欧联盟在巴伦支海事件后的第三年正式成立。以欧盟为框架,吸纳了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乔治亚等前苏联加盟共和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合併或吞併,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共同体”——各国保留主权和內政自主权,但在军事防御、超自然威胁应对和关键基础设施保护方面实行统一指挥。
unopa是这一切的催化剂和粘合剂。
一个原本只是联合国安理会下属的秘密机构,在接下来短短十年內膨胀成了一个拥有全球影响力的超级组织。
它的权力不来源於军队或者经济,而是信息——它是唯一一个同时掌握梦渊情报、白塔联络渠道和全球超自然威胁监测网络的机构。各国政府需要unopa来了解威胁、协调应对、获取白塔的技术支持……这种依赖关係让unopa的话语权急剧膨胀。
雨晴说得对,这种权力的膨胀让很多人不安,也让很多人上癮。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贝尔莱蒙大楼走去。
广场上的行人不多。几个穿著深色西装的官员匆匆走过,手里拿著文件夹,耳朵上掛著蓝牙耳机,用各种语言低声交谈。一个穿萤光背心的工人在纪念碑旁边的花坛里修剪灌木,两个年轻人坐在广场边缘的长椅上,对著手机屏幕笑——屏幕上好像是某个社交媒体的短视频,我瞥了一眼,看到了一个穿著绿色魔装的身影在镜头前摆出v字手势。
翡翠。
雨晴的短视频。
我加快了脚步。
贝尔莱蒙大楼的安检比十二年前严格了不止一个等级。
以前只需要出示证件、过一道金属探测门就行了。现在——首先是外围的车辆检查站,虽然我是步行的,但还是被要求出示身份证明。然后是大楼入口处的安检:证件扫描、面部识別、全身毫米波扫描。
探测器在我走过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蜂鸣。
旁边的安检人员——一个穿著泛欧联盟安保制服的年轻女性——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看了一眼我的证件,然后又看了一眼屏幕。
“女士……”
“我知道。“我把unopa的特別顾问证件递给她,“这个应该能解释。”
她接过证件,扫描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了一段信息——我看不到具体內容,但从她的表情变化来判断,大概是类似於“此人为已登记的超自然能力者,请予以放行“之类的说明。
“……明白了。”她把证件还给我,態度明显恭敬了几分,“请进,森宫女士。unopa联络办公室在b翼十二层。电梯在大厅右手边。”
“谢谢。”
大楼內部的装修风格和我记忆中差不多——大量的玻璃、钢材和浅色木材,开阔的中庭,充足的自然光。
但细节上有很多变化。走廊里的指示牌从原来的双语(英法)变成了三语(英法俄)。墙上掛著的不再是欧盟的蓝底金星旗,而是泛欧联盟的新旗帜——深蓝色底,一条银线分隔开金星和银星组成的圆环,银星代表著后来加入的东欧国家。
电梯里有一块电子屏幕,滚动播放著泛欧联盟的新闻简报。我扫了一眼:
“泛欧联盟-北约联合海军演习北极之盾-2024进入第二阶段……”
“unopa年度预算审议將於下周在安全委员会进行……”
“布鲁塞尔超自然威胁预警等级维持绿色(低风险)……”
“泛欧联盟公民对unopa的信任度调查:67%表示信任或非常信任……”
六成七的信任度。
对一个暴露在公眾面前不到十年的超国家安全机构来说,这个数字高得惊人。要知道,大部分国家的民眾对本国政府的信任度都达不到这个水平。
unopa做对了什么?
答案很简单:它让人们觉得安全。
在一个“另一个维度的怪物隨时可能冒出来”的世界里,unopa是唯一一个看起来知道该怎么办的机构。
它有情报网络,有快速反应部队,有和白塔的联络渠道,有魔法少女的配合。每一次梦魘种入侵事件,unopa都能在最短时间內做出响应,控制局面,减少伤亡——这种“可靠感“是信任的基石。
当然,硬幣的另一面是——当人们把安全感寄托在一个机构上的时候,他们也就把权力交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