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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图穷匕见

      没有铺垫猜测和试探,直接跳进了结论。
    亚伯拉罕·科瓦尔斯基用了不到三十秒的时间,从我精心构建的“足够真实但不完整”的敘述中,提取出了最核心的那块拼图。
    我应该预料到的。
    这个人在冷战最严酷的年代里,靠著分析华约阵营內部的只言片语来判断苏联高层的权力更迭。对他来说,从一段外交辞令中读出真实意图,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没有说这个。”我回答。
    “你不需要说。”亚伯拉罕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给自己的思维打拍子,“你说『內部调整』、『过渡期』、『反应速度暂时下降』,你说你復出是为了『提供额外支撑』,你说你女儿——一个首次觉醒输出值7.6的天才——恰好在这个时间点觉醒。”
    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
    “猩红,我在情报分析这行干了五十年,你知道情报分析的第一课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寻找线索』,是『寻找缺失』。”他的灰蓝色眼睛直直地看著我,“一份报告里最重要的信息,往往不是它说了什么,而是它没说什么。你刚才的话里,有一个巨大的、刻意的空白。”
    他竖起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用剩下的三根手指比了一个数字。
    “你没有提斯黛拉的名字。”
    我没有动。
    “你说『白塔正在进行內部调整』,但你没有说『斯黛拉正在主导这次调整』;你说『运作模式可能会发生变化』,但你没有说『在斯黛拉的领导下』;你说你復出是为了『提供支撑』,但你没有说『支撑斯黛拉』。”
    他把手放下来,十指重新交握。
    “在过去二十年里,每一次白塔发生任何变动,斯黛拉的名字都是第一个被提到的,她是白塔的代名词。任何关於白塔的敘述,如果刻意迴避了她的名字,只有一个解释——”
    “她本人就是变动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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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外面传来很远的脚步声,大概是某个工作人员在赶路。咖啡壶里的液面微微晃动了一下,折射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冷白色光线。
    我端著茶杯,一动不动。
    亚伯拉罕也一动不动。
    两个人隔著一张办公桌对坐,像是两个棋手在中盘对弈时突然发现对方的布局比自己预想的深了三步。
    “亚伯拉罕。”我开口了,声音很平,“你刚才的推理很精彩。但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
    “说。”
    “我今天来见你,不是来泄露白塔机密的。”
    “我知道。”
    “我也不是来和你玩情报博弈的。”
    “我也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有些事情我不能说,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而是因为——”
    “因为那些事情一旦说出口,就不再只是你和我之间的秘密了。”亚伯拉罕接上了我的话,平淡得像是在复述一条他早已烂熟於心的规则,“它会变成unopa的情报,会被录入系统,会有分析师去交叉比对,会有官僚去写备忘录,会有政客去做文章。信息一旦进入机构的管道,就不再属於任何个人。它会自己长出腿来,走到你不想让它去的地方。”
    “是的。”
    “所以你给了我一个『足够真实但不完整』的版本。”他微微笑了一下,像是一种欣赏,“这是正確的做法。如果你今天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我反而会怀疑你的判断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办公室的窗户朝北,能看到布鲁塞尔欧洲区的天际线。灰白色的天空下,各国驻泛欧联盟代表处的建筑鳞次櫛比,玻璃幕墙反射著阴沉的天光。
    远处是五十周年纪念公园的绿地,十一月的树木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黑色的枝干在风中摇晃,像是一群举著手臂的剪影。
    “猩红。”他背对著我,看著窗外,“我不会追问你不能说的部分,但我需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这些问题的答案不涉及具体细节,只涉及方向和程度,可以吗?”
    “看问题是什么。”
    “第一个问题。”他转过身,灰蓝色眼睛在窗户的逆光中显得更深了,“你说的『过渡期』,大概会持续多久?”
    我想了想,斯黛拉没有给出明確的时间表,但根据她的状態——那层一闪而过的外壳上的裂纹、维持人形所需的心之辉消耗、以及她说“没有太多时间了”时的语气——
    “最乐观的估计,一到两年。”我说,“最悲观的……我不確定。可能更短。”
    亚伯拉罕的眉头几乎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
    “第二个问题。在这个过渡期內,白塔是否有可能出现——用我们的术语来说——『防御真空』?也就是说,是否存在某个时间窗口,白塔的防御能力会降到一个危险的低点?”
    这个问题更难回答。因为答案取决於太多变量——斯黛拉还能维持多久、小忆的成长速度、剩余魔法少女的状態、梦渊的活动频率……
    “有可能。”我选择了诚实,“但我们正在採取措施降低这个风险。我的復出是措施之一,培养新人是措施之二。”
    “新人,你的女儿。”
    “不只是她,但她是核心。”
    亚伯拉罕走回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身。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正在评估猎物的老狼——在判断攻击的距离和时机。
    “第三个问题,”他的声音低了半度,“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问。”
    “如果——我说如果——在过渡期內,出现了白塔无法独自应对的危机。”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天平上增添砝码,“你是否愿意接受unopa的直接支援?”
    空气凝固了一瞬。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表面上,这是一个关於“紧急情况下的合作机制”的务实问题,但在这个问题的底层,是一个更大的、更根本的议题——白塔的独立性。
    多年以来,白塔和unopa之间的关係一直维持著一种微妙的平衡。白塔提供超自然威胁的情报和魔法少女的战斗力,unopa提供表世界的后勤支持和政治掩护。
    双方合作但互不隶属,各自保持独立的决策权。这种平衡的基石是白塔的自给自足——只要白塔能够独立应对梦魘种的威胁,它就不需要unopa的“直接支援”,也就不需要让渡任何决策权。
    但如果白塔承认自己“无法独自应对”——哪怕只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窗口內——那扇门就打开了。unopa的人员、设备、指挥体系会涌进来,以“支援”的名义在白塔內部扎下根。而一旦扎下根,要拔出来就难了。
    这就是雨晴警告我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