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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俊红镇

      “呼——”
    “咣当咣当咣当咕咚——”
    突然一阵风涌来,陆巢额前的髮丝被风吹起,他仰起头,寻觅那风的来源,正好看到前方有个黑黝黝的桥洞,一列绿皮火车正从桥洞上开过。
    沉闷声响,夹杂著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
    由远及近,再渐行渐远。
    他特意等了一会儿,待那列火车完全消失在视野尽头,才钻进桥洞
    视野先是骤然一暗,隨即豁然开朗。
    路边竖著一块蓝底白字的街道路牌,过了这条街,就到俊红镇了。
    陆巢蹬著自行车,小心地在人群中穿行。
    这个时间点,不少下夜班的工人正挤在路边的集市里,挑拣著蔬菜吃食,摊贩们沿街支起简易的棚子,本就狭窄的道路被挤压得更加逼仄。
    道路两边生活区的最下面一层便是些店面,铺门前停著卸货用的麵包车。
    他只得握紧车把,在人与货物的缝隙间缓缓挪动。
    耳边飘来工人们零碎的交谈,话题总离不开镇上的煤矿。
    內容无非是抱怨上面三天两头就不让挖了……可这是他们吃饭的本事,不让下井,离开这也做不成別的,现在干几天歇几天,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黄摊子了。
    陆巢记得,这座镇子的命脉就是地下的煤,连居民区也多以矿命名:一矿小区、二矿小区、道北、道南……近年头不景气,有门路的早辞职做生意去了,尝试当大老板,剩下的多是没什么野心的老实人。
    连如今承包著镇上煤矿的周海涛,都已经开始琢磨拆迁的生意,试图从地方发展上捞点钱做补贴。
    自行车车轮越过层层树荫,道旁种的多是榆钱树,因那嫩叶能吃,很得孩子们喜欢。
    陆巢经过时顺手从低垂的枝头捋下一把,塞进嘴里慢慢嚼著——在零食还不泛滥的岁月,这好歹是个能磨牙的东西。
    墙壁涂著还算崭新的黄漆,上面充斥各种用蓝笔写的小gg,內容大都是:刷墙,开锁,专治疑难杂症的小诊所之类。
    远没未来那么庞杂。
    墙面上贴著一条大红横幅,庆祝08年申奥成功。
    墙角则是各种杂物,分不清是狗屎还是垃圾,又被调皮地调色上了一团尿渍。
    “来!老少爷们看一看啊,最新科技啊!”
    前方传来一阵嘹亮的吆喝,伴隨著劣质喇叭的沙哑迴响,陆巢骑车靠近,只见一群人围成个圈。
    他好奇地瞥了一眼人群中央。
    那喇叭声仍在继续:“五块钱一个,插上这个盒子,连上电视,全球两千多个频道……成人台都可以看啊,香港的,国外的,国內的,什么台都可以看。”
    “欸,別不信啊!你们知道啥叫卫星频道不?”
    “就是在外太空里有个东西能往你家里发信號,这个盒子就能接受到外太空的频道,你们想想多厉害。”
    “而且,我们国家马上就要往天上放个更厉害的卫星,你们在这买的每个盒子,都是在支持我们国家的卫星事业。”
    “不过记得啊,只有家里电视连著卫星锅的才能用!没有卫星锅的,买回家里也用不了。”
    人群中央,一个身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站在摩托车旁,车座上还搁著赛车头盔。
    陆巢深吸一口气,隔著老远朝那边大喊了一声:“骗——人——的——!那盒子里就一块破电路板!你敢拆开让大家瞧瞧吗?”
    卖盒子的年轻人整个人都惊住了,像被戳中脊梁骨般猛地一甩头,扫视一眼想看是谁喊的,但被人群挡了个结实,什么都没看见。
    陆巢早蹬自行车跑个没影了。
    大爷大妈,我帮不了你们太多。
    他心情好才说这么一嘴,也希望能积点德,感谢下这场重生,让別人也少点遗憾。
    绝对不是他小时候被这破东西骗过,攒了好久钱,买回家往电视里一插,无论怎么鼓弄都没弄出2000多个台。
    这东西和后来的机顶盒还不一样,是纯假,上面就几个按钮,屁用没有。
    买回家一插上怎么调都调不来,就知道自己被骗了。
    吹得倒是怪牛逼的,哪怕到了二十六年后也没见得说电视里能看全部国外频道。
    “不过……卫星锅么。”
    那人口中的卫星锅,倒是让他突然想起了些什么。
    那玩意学名叫“卫星电视广播地面接收设施”,由碟形天线、高频头和接收机组成。
    把它架到屋顶,对准天上的卫星,电视里瞬间就能蹦出几十个频道。
    不用拉线,不用交费,一次投入,永久使用。
    也正是因为这个存在,他们对於卫星盒子天然具备一定的信任度。
    这不就遭骗了。
    陆巢家里也装了卫星锅,但在他出发去上高中的时候,不知出了什么事,政府突然一纸令下,整个俊红镇连带著附近乡村的所有卫星锅,全部被强行要求拆除。
    后来这种现象更是渐渐扩大到全国,逐渐出台了各种政策,严禁个人使用。
    他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
    又往前骑了一段,学校已然在望。不远处忽然涌来一阵潮水般的歌声,透过喧闹的空气,清晰地灌入陆巢耳中:
    “我那穿过风花雪月的年少,”
    “我那驼著岁月的背包。”
    “我的青春梦里落花知多少,寂寞旅途谁明了,曾经为你痴狂多少泪和笑,曾经无怨无悔的浪潮。”
    这首歌是苏有朋1994年的《背包》。陆巢知道,再过几年,会有一首叫《你的背包》的歌被陈奕迅唱红。后来的人们常把两首歌扯到一块儿,调侃说是陈奕迅当年借了苏有朋的背包,一直没还。
    这路口他太熟了,以前坐校车经过,总能从窗外听到这旋律。
    挺潮的。
    歌声来自路边一家音响店,店招上写著“开慧音响”,下面两行小字:“影碟出租”、“音像製品租赁”。
    柜檯后面,一个男人正在整理碟片。
    这时候的碟片还金贵,一张张装在方形的塑料盒里,封面上印著剧照和醒目的標题,买的人少,大多是租,谁想得到后来世道变得那么快呢?
    他记得这家,印象还很深。
    店里那男人姓王,儿子精神有问题,抑鬱,上不了学。
    父亲没別的办法,只能埋头苦干,想著多攒点钱,给孩子留条后路。
    可后面听说,那个男孩失踪了,他这位父亲也差点疯了。
    也说是被人贩子拐走的……
    不过,如今既然“失踪案开头”的宋班长还没被拐,他儿子应该也没排上號,这算是个好消息。
    但若不想办法把那伙人贩子揪出来,这事迟早还得发生。
    一想到这事,陆巢也稍稍打起些精神。
    他还不知道那活跃在自己身边的拐卖团伙究竟是谁呢,这可是群哪怕二十六年后都没被抓到的团伙!就算手里有了威力强大的武器,终究还是不能太鬆懈,得保持些警惕才好。
    歷史上不知道多少英雄豪杰,阴沟子里翻了船。
    得適当怀疑身边的人,多观察观察。
    没有什么事是在发生前毫无徵兆的,那群拐卖犯既然要寻找目標,那么肯定是要踩点吧?哪怕作为外来人口,在来到这座镇子上的时候,也不可能无声无息。
    直到耳边的《背包》再也听不见,自行车开过路口,正好看到背著书包的学生们走在学校前的道路上,穿梭在大大小小的车辆中。
    陆巢到得还算早,离上课还有一会儿,校门外仍聚著不少学生,但他没急著进去,车头一拐,径直骑进了斜对面的一家小卖部。
    “吉祥云小卖部”。
    招牌掛在门边。小卖部是间平房,屋后是一片巨大的砂石场,沙堆与石堆高低起伏。
    门口摆著几块装饰用的大石头。
    这些和校园里养鲤鱼池子里的假山同一款,应是当初建池子时运来的假山石头用不了那么多,就把剩下的部分直接堆到校园对面了。
    两个学生一边买零食,一边嘀嘀咕咕:一个炫耀说自己昨天上课学会了新本事,如今能站著睡,能趴著睡,还能坐著睡!
    另一个则讲自己昨晚又熬夜了,羡慕前者的本事,他也想学会前者那几招……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好看的动画片都只在半夜放。
    他们家卫星电视最近一到晚上就信號巨差,还时不时传出些怪响。
    搞得很多重要的剧情都没法看完整。
    不远处,两个六年级的男生也正隨著人流往里挤,像两只正在被罐装的沙丁鱼,嘴里也没閒著:
    “竣哥咋不在。”
    “你去他家找他没?”
    “没找到,听说是不上学了,回老家那边看亲戚了。”
    “什么看亲戚,一定是上课期间又偷偷去上网,被他妈发现赶回老家了。”
    “我就想不通了,他是怎么跑出去的,有没有啥消息,跟哥们分享分享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