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世子怎么还没有醒?”
“太医,您再给他瞧瞧......”
萧承恍惚中听见有不少人在絮絮低语,还有一阵阵的抽泣,男女老少的声混在一起,像是从天边飘来,又像近在眼前。
他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迫切知道答案,拼命从一片茫茫混沌中挣脱,霍然睁开了眼。
眼前人影幢幢,“世子/六郎醒了!”,“终于醒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纷杂中传出太监尖利的声音:“既然萧大人醒了,咱家就回去复命了。”
萧承偏过脑袋,喉咙像是灼裂一般说不出话,徒劳地张了张嘴。
离他最近的乔夫人见状连忙亲自喂他水喝,在旁守着的萧家人也陆陆续续散了。
夕阳西下,残晖斜斜投入屋内,无尽的醺黄。
“先别急着说话,”乔夫人给他擦脸,声音里带着浓厚的哭腔,“你轻轻地慢慢地告诉娘,想说什么?”
萧承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她呢?”
乔夫人知道了这事前因后果,心中五味杂陈,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小心道:“还在找。”
当时就有几个通水性的禁军快步跑下小和山跳入河中,之后更是有上百人将整条河都找遍了,丝毫不见窦香萼的身影,他们沿着河道,不论是空地还是山林都翻了一遍,进山仔细搜寻,通通不见人影。城门也安排了人留守搜查,若是见到差不多年纪的姑娘都会拦下盘问一番。
在萧承毒发昏迷的两日里,萧家大力寻找,几乎是将所有能够想到的可能都寻了一个遍。
只是一无所获。
没有人料到她会突然一跃而下,卷入汤汤河水中。
萧承嘴唇泛着淡淡的青,乔夫人劝道:“太医说你中毒后需要静养一段时日——六郎,你这是做什么?”
他已经撑着自己的一条手臂坐了起来,摸索着就要下床,这样简单的动作,他的面上渗出点点汗水。
“我要去找香萼,”他平静道,“别人都不会用心去找。”
乔夫人慌乱地拦住他,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道:“会的会的,我保证他们都认认真真给你找人,一定将人好好给你找回来。你千万别动了......”
几个小厮都帮着拦住萧承,他却仿佛不感到疼痛,弯腰想穿上靴子。
乔夫人一边抽泣一边劝说,按住儿子的肩膀,这时,萧承的祖父成国公迈着步子进来了。
“你们都先出去。”他吩咐道。
很快,屋内只剩了他们二人。成国公年过古稀,经历这一回子孙相残,一夜间老了几岁,目光却依旧清明,上下打量了萧承几眼后,开口道:“萧滨已经招了,得知你单独带小妾出门,立刻下了刺杀命令。你乃天子近臣,又牵涉到禁军,此事不仅是咱们家的家事,我已悉数上报陛下圣裁。陛下下令将他们流放三千里,此事就这样。”
他看了萧承一眼,萧承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你那个妾室,平日里是有疯症?”
过了片刻,成国公疑惑道。
萧承一怔,道:“没有。”
“那她为什么要突然投水?”成国公眼神陡然锐利,等着萧承的回答。
他面上一点血色都无,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
不知屋内沉默了多久,他才道:“那也要将她找回来。”
萧承声音低哑,用力吐出几个字。
成国公不置可否,只道:“公府是你的责任,不可忘记。”
-
萧承慢慢走到了香萼的卧房。
廊道前的一小片杏花梨花开得正盛,枝上的花朵挤挤挨挨,浮着幽幽淡香。他经过窗边,脚步顿了顿。
内里静悄悄的,只有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动静。
两个正在收拾屋子的丫鬟见他来了,琥珀连忙跪下回禀道:“世子,是乔夫人命我二人在这里收拾小夫人的东西,瞧瞧她有没有带走的......”
声音越说越轻。
萧承“唔”了一声,琥珀克制不住全身发抖,回道:“奴婢一一清点了,小夫人什么都没有带走。”
甚至还找到了香萼偷偷积攒的一包银钱,也留下了......
几个丫鬟动作轻,屋内的一切都还是香萼临出门前的模样。
书案上整整齐齐放着香萼练字用的文房四宝,他之前让她换了的毛笔还没有丢,悬挂在青玉笔架上。练过的一叠宣纸,还没有绣上树木枝干的手帕......那日他曾拿起看过的东西,都还放在桌案上。
仆婢都候在了门外,屋内静得什么声响都没了,萧承慢慢走到床前,脱了靴子上榻。
床帐下一方小天地内,尚有丝丝缕缕浅淡的芳香,是她身体发肤洇出的气味。
在这张床榻上,他曾经半躺着解开衣裳,她动作轻柔地给他换药。她纤长的手指捏着干净的布巾,比布还白,轻声细语地问他为什么会受这样的伤......他觉得她是心软了,将她搂入怀中亲吻,一遍一遍地吻她。在那之后,他几乎日日都是宿在这张床榻上,怀抱她入眠。
也曾在这和她大吵过几回,在窗外听过她和别人的一番对话。
那时他慢慢走出来,院内花香和今日的一模一样。
萧承闭上了眼,上一回躺在这里也不过是几日前,他将她搂在怀中,下颌蹭着她的头顶,想和她说说话,却见她如扇的睫毛在抖,眼睛紧紧闭着,不愿睁开。
罢了,他可以第二日再说的,他当时这般想。
丫鬟的话又跳入了耳中。
她什么东西都没有带走。
她身上没带银钱,怕是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都没有。
他不知香萼在哪儿,不知她要怎么活下来。
剧烈的痛悔像一只巨手攥住了他的心,萧承额头青筋绷起,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极少后悔,可眼下不由设想,早些时候如果没有逼她迫她,更有耐心,何至于走到她当着他的面投水的这一步。
萧承后悔万分。
他不怀念自己受伤不便的日子,不怀念那个简陋的果园木屋,只是对那几日坐在床前照顾他的姑娘念念不忘。
起初他尚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友人点破,他也想明白了,他忘不了她,要得到她。
他以为对香萼已经足够耐心,足够温和,不料她会早早发现,根本没有什么谢家少夫人邀请她去说话,那别院本就是他的私产。
那也无妨,他还是得偿所愿,占有了她,占有她身上所有让他喜欢的地方,占有了她的人。
她反抗不了,迟早有一日会想明白乖乖跟着他。
但是她逃跑了。
他一向无往不利,从没想过自己会被女人耍了,将她抓回来后,他要让她彻底认清她的本分,可又有些不忍心......
萧承吸了一口枕畔的淡淡芳香。
他分明早就清楚的,对着她,他会忍不住发怒,甚至气得大动肝火一夜睡不好,可又不舍得叫她疼。其余时候,是在她身边待着,看着她清丽恬静的脸庞,而感到的淡淡欣喜。
是不自觉的,嘴角就会微微翘起。
他闭了闭眼。
原来这一年多来的种种事宜,没有改变她的模样,没有改变她的心软善良,她不计前嫌地再一次救了他。
也没有改变她最初的念头——
只想自己谋生,过简简单单的小日子。
天色渐渐黯淡,给屋内蒙上了一层灰蓝色的轻纱,四处寂静,偶有鸟雀掠过,在花树上发出簌簌细响。朦朦胧胧间,一个窈窕的年轻女孩背对着他,一双纤长好看的手利索地点起灯,行动时耳坠微微摇晃,站在桌案前提笔写字。
不一会儿,她回过了头。
发髻因为一路狂奔而凌乱不堪,脸上沾了尘土草屑,神色决绝,几乎让人不敢逼视。
他想要大声喊住她,让她不要动了,他不会再让人追她了。
可喉咙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萧承紧紧盯着面前人的身影,一动不动,生怕惊扰。
直到外边长随进来伺候喝药,他才发觉,原来眼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越来越黑沉的夜色。
而在京城内,成国公府的这一桩大事已经沸沸扬扬了好几日,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府内的二郎君竟然刺杀世子,而世子的爱妾为了救夫落水身亡!
此事没有第一时间封口,又太过让人震惊,一时众说纷纭。
有的感慨此女真是有情有义,值得为她说书立传;也有的惋惜她实在苦命,若是能和世子好好活着回到公府,必然是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有的不信这刺杀的事会如此简单,信誓旦旦别有内幕.......
这些闲话传来传去,萧家却没有一个人敢公开议论。
不过是短短几日,萧滨夫妇被流放到了苦寒之地,世子重伤一场,还有个女眷生死不明。府上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头上如同被阴云笼罩,任谁都战战兢兢的,盼着此事能到此结束,盼着萧承能早日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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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在香萼的卧房独自待了许久,命人依旧日日打扫,不准动原有的摆设。
他没有再住书房,搬回了自己的卧房,嘴上没有再说过要出去寻找香萼的话。
这让萧家几个长辈都暂时松了一口气。
萧承每日在卧房内静静养伤,一碗补药一次针灸都没有落下过,他年纪轻,身子骨一向健壮,休养了十日,就能如常行走了。
日色之下,萧承手上握着马鞭,微微低头吩咐护卫侍从们。垂下的眼睫在他的脸上打出一小片阴影,蒙住了眼神的光彩,他抬头后,眼珠黑漆漆的。
他养伤的时候已命人去过襄陵,又让人到苏二娘的故乡寻找,自己则是带人去了小和山。
青山绿水,一切如旧。
河水滔滔不绝,一片绵延的柳树婆娑袅袅,枝条垂在水边,是春日再寻常不过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