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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微臣疏忽, 陆将军此举确有不妥,然还没有到需要问罪的地步,陛下若要处置, 还望审慎考量。”
    杜隆兰谦虚告罪, 虽然他没什么罪,只是吃了顿饭, 回来咂摸的时候不小心提到席间吃到的饼和大将军赐下的胡饼很像,那好事的神器就迫不及待把爪子探过去,带回来一堆不该他吃的瓜,还把陛下的旨意也带来了。
    杜隆兰觉得近来脑袋上戴冠颇为艰难,俨然有不胜簪之感,尤其是自从神器丢了个“节点”在府上, 耳畔冷不丁就会响起叽叽喳喳的唠嗑声,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不分场合。
    杜相年逾四旬,心脏本来没有毛病, 在神器手下蹉跎半载, 觉得那个器官多少有些不中用了。
    好在神器到底心性淳朴,在他委婉提出抗议后,不分场合的情况少了, 据说是得到了大将军和陛下的什么授权,那防不胜防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了脑子里。
    好在陛下体恤, 又给了他“静音”的权限, 但他一次也没用过, 说来有些大逆不道, 明明神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却是个毛躁冒失的性子,偶尔的成熟之语也仿佛小孩偷穿大人的衣裳, 让人哑然失笑。
    老杜不敢说,但老杜对神器竟然有了几分祖孙情——当然,当孙子的是神器。
    神器当然不能知道,知道了必须让老杜坐孙子那桌,而杜相日理万机,自然也没空和孩子们扎堆,比如现在陛下又在他面前摆了个难题,关于辅国将军陆安的处置。
    出言不逊,冒犯天人,是其罪一;
    私役民夫,非法拘禁,其罪二、三。
    但这三条没有一条有确凿证据,出言不逊那是神器在人家床头偷听来的,又不是他陆将军公共场合大放厥词,或者写了几首酸诗留下纸面证据。
    人家完全可以否认的,除非神器出面作证,放出对方睡前对话的录音——这也太过骇然,即便给陆将军定了罪,也恐怕招到群体性非议,得不偿失。
    而说非法役使民夫,他们得先把苦主捞到手上才能坐实,万一苦主不觉得苦,还觉得能为将军大人干活非常光荣,这也白瞎。
    再退一步说,即便陆将军真的有些违法乱纪的行为了,要惩罚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人觉得陛下不是为了鸟尽弓藏,成天找茬,也实在需要仔细斟酌。
    杜相思量再三,陛下再三思量,君臣二人相顾一阵,裴时济道:
    “所以陆安的确对戾天心怀不满?”
    杜隆兰呵呵一声,这话他可不能说,只道:“臣听闻陆将军此前几次造访大将军府,都无功而返。”
    因为大将军根本不住大将军府,陆将军找错门了,还以为大将军瞧不上自己,不屑与自己往来。
    他自诩裴家军中第一人,现在已经屈居了第二,还大度地向现任第一主动递出友谊的橄榄枝,却遭到冷漠地拒绝,俨然化身一个高压火箭筒,随时可能爆炸。
    当今陛下对臣子间的交往并没有那么敏感,一是对自己功绩的绝对信任,相信手底下的人翻不出什么大浪;
    二是天人神器在手,底下文武能翻起什么大浪?
    三是大家都很知道分寸,往来宴请登记报备,群臣交往亲密有度,少有阴私媾和的情况出现。
    可以说上行下效,君主是个堂堂正正的,臣下也多光明磊落。
    听了杜隆兰的回复,裴时济沉默一阵,合着陆安的小肚鸡肠还真有他推波助澜的成分,可是大将军长住宫中这难道是什么秘密吗?
    辅国将军人缘难道就差成这样,都没有人告诉他一声吗?
    裴时济轻轻啧了一声,把难题丢给他忠诚又倒霉的丞相:
    “大将军让那老板若有冤屈,可往京兆控诉陆将军,丞相以为如何?”
    现在大将军干劲十足,神器煽风点火,皇帝被迫上车,这辆车已经满油蓄势,随时准备冲出来,闯开民告官的康庄大道,刹车这一重要责任,只能丞相来担了。
    杜隆兰摸了摸自己日渐光滑的头顶,沉沉叹了口气:
    “新法尚未颁行至各州郡,恐京兆无法可依,不敢受理此案,不若陛下下旨,让京兆严查严办,特事特办,您意下如何?”
    很好,丞相把锅甩回来了。
    陛下险些龇牙,说白了,就因为大将军没有饼吃,他便下特旨严查有功之将,其他人该怎么看他?!怎么看大将军?
    一个小题大做的君王,一个蛊惑圣心的将军,传出去像什么话?
    裴时济黑脸,没好气道:“那朕成什么了?”
    左相闻言目移:成现在这样啦。
    裴时济磨磨牙,平复心绪,微笑:
    “金元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杜隆兰拱手再拜:
    “金元一族乃世袭官窑匠籍,前朝时户籍系官户,世代居新平地界。适逢太上皇登基,遂携家北上,尔后沦为王氏私奴,东市有店,乃王家少奶奶王贞娥所置。”
    好好好,王家那可是太上皇的从龙功臣呀!
    裴时济一乐,眼神犀利:“除了窑匠,可还有其他匠人为王氏私役?”
    肯定有——君臣二人对视一笑,杜隆兰拱了拱手:
    “臣即刻敦促大理寺严查。”
    “昔管仲铸铁煮盐,九合诸侯,朕今效其道,欲以百工兴邦。
    况且依神器所定“十年之策”,大雍欲致富强,必赖百工之术。今议百工之术,当令匠人先习后考,工匠虽入官籍,亦脱贱籍,然不可纵其自流,须厚其俸禄、擢其身份。
    此事劳丞相与神器再商再议,早日拟出章程。目下当务之急,先严办此案——非独王氏,凡文武官吏私役匠人者,皆按律重惩,以正纲纪。”裴时济起身握住杜隆兰的手,满脸郑重。
    杜隆兰深受感召,也不由肃容:“臣岂敢不效犬马之劳。”
    他虽非腐儒,心中亦有君尧舜的伟大期许,可半生蹉跎,明君难觅,直到碰见了裴时济,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虽然稚嫩,却也谦虚,刚毅却也柔缓,能独断也能兼听,重恩义也明大局,这就是他久久寻觅的圣君啊。
    他们十年君臣,何其幸运。
    圣君已然定下王朝前进的方向,他也只有一如既往地,效死而已。
    杜大人雄赳赳气昂昂,俨然忘了自己年逾四旬的唏嘘,浑然不顾逐渐稀疏的脑袋顶,一股气概陡然而生,即将告退,召集群臣,以百工为由头撬开历来为世家豪族封锁的技术壁垒,却突然被他心中的圣君唤住。
    圣君话锋轻飘飘一转,落下一个小小的问题:
    “庖厨,亦在百工之列吧?”
    杜大人的雄心凝固了,他的表情僵硬了——属于,还是不属于呢?
    严格说起来是属于的,但具体问题得具体分析,百工定义宽泛一点的时候属于,狭隘一点的时候不属于,牛逼一点的厨子属于,菜鸡一点的厨子不属于...本质上还是特权阶级对所有技术力量的垄断导致的。
    但厨子这个职业和其他百工很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太刚需了,人一辈子可以只住一个房子,只用一个碗,只拥有一个花瓶,但不能让人一辈子只吃一顿饭吧?
    哪个高门大户的家里没个惯用的厨子啊?
    就是杜大人自己家里面,也有两三个了解他口味的厨子在后厨干活呢。
    说铁匠、瓦匠、金匠、木匠、皮匠、陶匠、船匠这些神器所说能够单列为一个学科,有很大发展前途,与大雍生产力提高息息相关的匠人也就罢了,厨子...也要参加百工科举吗?
    说到底,还不是大将军嘴馋那点事!
    陛下啊陛下,您可是圣君,实在不行就下一道旨意让陆将军把人家老板放回去又怎么了?
    犯得着兜这么一大圈吗?
    杜隆兰面皮抽搐着,颇为无语地回看他的君王,他的君主毫无羞愧地回瞪他,仿佛这只是个很普通的问题。
    “可以是。”
    杜相屈服了,他得马上查一下家里的厨子都是什么户籍,该立契的立契,愿意留的留,愿意出去开店的出去开店。
    他的君主满意了。
    今上兴百工,清查全国百工户籍的消息也在朝堂疯传。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被针对了,诚然他们也知道《大雍法》规定匠人只能为官方所有,但谁家里不养个雕木头、雕石头、鞣皮子的匠人,他们出钱他们养,陛下出过一分钱吗?
    怎么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成国家的了呢?
    于是整齐划一地装死,但很快,这死装不下去了——今上下诏:
    “今秋百工科举,凡百工匠人,年未四十者,皆须应考,年逾四十者,听其自便。其应试者,考校技艺、论理,择优擢用。
    考中者,授以官职,入百工司进学。三年考核期满,功成者遣赴皇庄,司掌营造、制造诸事,享八品俸禄。
    凡阻挠匠人应试者,以违抗圣旨论罪,私拘匠人者,同非法拘禁之律,买卖匠人者,依贩卖人口例惩处。其主事官吏知情不举,罪同连坐。
    匠人应试期间,官府供其衣食,渥其家室。有特殊技艺者,额外赐银五十两、田十亩,以彰其能。”
    群情激奋,群情沸腾,陛下捅他们心窝子啦!
    匠人历来贱籍,凭什么考试,凭什么考了试以后摇身一变和他们一样都成官大人了?!
    还是八品,不该先从不入流的杂职先做起吗?
    有人气的在家摔碗,摔了以后又猛然意识到万一自家窑匠应试,以后这碗摔一个就少一个了,这样精致的瓷器,搁外面不知道卖多少钱呢?
    一时又肉疼不已。
    他们是想抗旨来着,奈何百官之中有官贼。
    宰相杜隆兰、吏部尚书赵明泽、御史大夫李鸣野...率先应召,大模大样把自家匠人送到科考现场,还慷慨地给百工司捐了一笔款,勉励他们努力进学,学成后为陛下效命云云...慷慨大度得简直,简直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