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四天
听着温书瑶的话,谢泽下意识唤了一声:“娘……”
谢泽当初愿意跟着柳云毅然离开侯府,并非是对父母没有了感情,只是感觉自己离开后,对大家都更好。
侯府这般人家,不似小门小户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普通人家的子女,需得父母亲手把屎把尿,凡事都要父母亲自操心照料,可侯府里,就连喂奶都有专门的奶娘伺候。
这或许使得许多父母和孩子间少了几分亲昵,但高门大院并不是便没有母子亲情。
他学步不稳时,是温书瑶牵着他的手,教着他往前走。
他生病的时候,温书瑶也会守在他的身边,彻夜照料。
像是温书瑶虽鲜少下厨,也会记得他喜欢的点心。
看着温书瑶,过往那些点点滴滴,一下子涌上了谢泽的心头,让他情难自禁,红了眼眶。
就连柳霁川都因为这些贵重的礼物,难得多看了温书瑶一眼。
柳云见状,终究没有推却温书瑶送来的礼物,命人将其搬上了马车,且忽地灵光一闪道:“您何不如与我们一同去豫州?我娘定也会十分想见到您的。”
听到柳云的话,温书瑶一愣,而后连连摆手。
不知为什么,她不由有些想笑,觉得这孩子……当真是直率的过分。
京城里头各种各样的老狐狸见多了,可像是柳云这种的却是少见。
第一次见面就能对着她直白地指责,“抢”走她的孩子。
如今却又能直接邀请她一同去他远在豫州的家中。
明明是今科状元,可却好像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心眼子,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份坦率,属实让她……有几分羡慕了。
她若能像柳云这般活一次,不知该有多痛快。
可惜她不能。
温书瑶最终还是没有跟着柳云他们返乡,只是将他们送出了京城。
京城并非柳云的故土,这片土地上,没有让他太过牵挂的人。
可当货船逐渐远离港口的时候,柳云却依旧伫立在甲板上,目光久久望着京城的方向,不肯移开。
柳霁川走上甲板,见柳云望着远方出神,便开口问道:“哥哥,你在看什么?”
柳云听言回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想想才说道:“我在想怎么解开一道枷锁。”
柳霁川茫然地望向前方,只见运河之上水波荡漾,哪里有什么枷锁?
柳云笑着摸摸他的头:“枷锁不在这里,我在想若是余氏和温夫人不是只能困在后院,那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柳云自幼便因家中姐妹,誓要为天下女子寻一条能安身立命的路。
正是因为这份念想,才让他从梦中寻得黄道婆关于纺织的改良之法,将这些技艺带到了现实之中。
可他渐渐发现,这般改良,似乎并没有改变太多。
虽说自从有了新的纺车,豫州境内出现了不少成规模的纺织作坊,许多女子因此成为了家中的主要劳动力,她们在家庭中的地位也随之提高。
可这些改变,终究还是太过微小。
豫州女娘看似多了一条谋生的路,可这条路并没能从根本上改变她们的处境。
她们依然被困在家中,只能依附着旁人而活。
也因此被困于一方后院中,有时候只能在这狭小天地中争夺仅有的资源。
柳霁川听言,问柳云:“哥哥可怜她们?”
柳云摇摇头,认为这个词不太妥当,纠正道:“不是可怜,是同情。”
他并不是站在一个上位者、一个男人的角度觉得女人可怜。
而是作为人在同情另一群人。
男人和女人,从来也不是可以独自生存的,女人是男人的母亲,男人是女人的父亲,就像是阴阳与太极。
女人的悲剧会导致男人的悲剧,这是人的悲剧,柳云不喜欢这个悲剧。
柳霁川似懂非懂,好像没听懂,但又好像听懂了。本来听到柳云提起余怀玉和温书瑶他还有些不高兴,可他又听出来了,哥哥提起余怀玉她们其实也是出于……对他的爱。
“哥哥。”柳霁川有些高兴,唤了柳云一声后又问道,“那哥哥想到要怎么打开这把枷锁了吗?”
柳云仔细沉吟说:“这把枷锁是无形的,那么或许便该用无形的东西打开它。”
“那是什么?”柳霁川不解。
记忆深处,两样东西浮现在柳云的脑海。
紧接着,柳云似是又想到什么说:“我想这东西,圣上应该也会很喜欢的,你还记得小时候和二哥、三哥做的纸吗?其实那时候我还与老师做了印刷雕版,你觉得用这两种东西帮忙发行报纸可行吗?”
“报纸?那又是什么?”柳霁川思索,“可是与邸报、战报相似的东西?”
“没错,我想让大家也一同开眼看看这天地、这世界。”甲板上风很大,柳云却没有动摇半分。
他转身、用手往前一划,让柳霁川向前看,入目是青山绿水、金光粼粼。
日光在运河上铺开一道碎金,货船破开水面,犁出两道不断扩开的、柔软的波痕。
那波痕向两岸荡去,触到远处的青山,山脚下是星星点点的屋舍与田野,再远处,天地交界处,是淡得几乎化入天空的青色山脉轮廓。
柳云指着那天际说:“这般美景不该只有我们看到,不是吗?”
瞧着此情此景,柳霁川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不由说:“可我只想和哥哥看。”
听着柳霁川的话,柳云笑了,他不觉得柳霁川没有他这样的豪情有什么问题,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那今天我们就一起看。”
*
河上的风景很美,面对这般美的风景,谢泽其实比柳云和柳霁川兴奋多了,毕竟他从小到大,还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见过这么广阔的河面。
不过这些总有些相似的山水,瞧多了便也有点乏味,这时候,赶路的疲倦就开始在身体四肢蔓延开来。
好在谢泽可是跟着柳云一道出来的,跟在他身边根本没有无聊的时候。
柳云见识广、故事多,光是听他讲故事,这旅程就很有意思。别提他还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儿。
围棋虽然好玩,但是玩起来也十分累人,柳云就会教他玩五子棋、飞行棋,甚至用围棋和一些纸张弄出了个大富翁的玩法。
谢泽玩得可上头了,只可惜这些玩法柳霁川早就玩过了,因此作为一个新手,他总是玩不过柳霁川。
对此他很是不服。
一直到快到豫州的时候,他还是输多赢少。只是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了玩游戏的心情,只有些忐忑,一直在问柳云家里的情况。
这或许也是另一种“近乡情怯”吧。
见谢泽一直缠着柳云,柳霁川实在没忍住,对他说:“放心吧,大家都会欢迎你的。”
听到柳霁川难得讲了句人话,谢泽问他:“你怎么这么肯定?”
柳霁川心不甘情不愿、酸溜溜地说:“因为你也是哥哥的弟弟,哥哥喜欢你。”
作为有当“柳云弟弟”十多年经验的过来人,柳霁川可太清楚这一头衔的含金量了。
柳云的弟弟,莫说家里人会跟着偏爱两分,就连走在豫州街上,没准都能遇到有人偷偷给你塞两把糖。
柳霁川还记得小时候,村里有个小女孩天天偷看柳云,可却从来没有跟柳云搭过话,只日日来给柳霁川送果子送糖,问他“云哥哥”今天在干嘛。
对此,柳霁川总是不屑一顾。后来他跟着哥哥四处游历再回来,那个小女孩已经嫁作人妇,可是再见到他的时候,也依然给他塞了颗糖。
柳云喜欢的亲弟弟,家里那边的人怎么会有人不欢迎呢?
相反,这个时候该轮到家里人紧张忐忑才对。
柳霁川的猜测没错,柳家里人此时此刻确实紧张得很。
自从柳云赴京以后,家书便没有断过。
所以豫州这边也都陆陆续续清楚了他们在京城的情况。
看到柳云过了会试,得了会元,家里立刻开始大摆流水席三天三夜。
知晓柳云过了殿试,中了状元,家里也立刻开始大摆流水席,一路从柳家村沿着新路摆到了临江县城门口。
那鞭炮声一连响了好几天都没有停下过。
后来柳三石先一步回来了,先是说了柳云官场顺遂的事情,又说了谢泽的事。
家里人一下就都茫然了,颇有些手足无措。
“啊?小鸡串不是我们家的,而是侯府家的小侯爷?我们家那个被侯府抱走了?不过现在两个孩子都算我们家的了?”林彩蝶捂着头,试图理解这其中的关系。
柳三石点点头,总结道:“媳妇,你别急,没什么大事,你就当咱们又多了个儿子就行了。”
“这还叫没什么大事?”林彩蝶横他。
莫说林彩蝶,多吃了几年盐巴的柳满丰和冯翠花听说这件事后,也不懂得该如何是好。
“姓柳的,这种事……还要摆席吗?”冯翠花不确定地问柳满丰。
柳满丰嘬了一口酒,想了一会儿说:“摆!当然要摆!这是喜事啊!而且云宝从京城回来了,难道你不摆席吗?不仅要摆,咱还要摆得热闹!可不能叫几个孩子认为家里头不欢迎他们。”
听着柳满丰的话,一家子都感觉很有道理。
于是当一艘货船停靠在豫州城的码头时,突然不知道从哪冒出了一个舞狮队。
而后又不晓得从哪冒出了一群下人开始放鞭炮。
舞狮队在鞭炮和锣鼓声中,有些笨拙地往甲板上走去,然后直直冲着船上的三个少年而去,并在他们面前舞骚弄姿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