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九天
柳云和谢霁川从小到大牵过无数次手,可以说谢霁川就是柳云牵着手长大的。
可他们却从未这样牵过手,十指相扣时,柳云分明感受到少年人指节处习武留下的薄茧,同时有一种陌生的滚烫从相接的皮肤蔓延上来。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却被谢霁川更紧密地扣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退避的坚定。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也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
柳云甚至能感觉到谢霁川指腹下微微搏动的血脉,一下一下,清晰而滚烫,仿佛直接叩在了他自己的心尖上。
他抬眼,对上谢霁川的目光。
少年的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决绝,有不舍,还有一种柳云以前从未深究、此刻却无法忽视的、近乎灼热的专注。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柳云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说什么,比如“战场上千万小心”,比如“记得我教过你的那些急救法子”,又或者更啰嗦些,“每晚睡前检查营帐,不可掉以轻心”……
可这些话都被拦在了两人交缠的指尖,融化在那过分亲昵又带着一丝禁忌的触感里。
原来十指相扣,不仅仅是牵手。
是每一根手指都被妥帖地容纳进对方的指缝,严丝合缝,仿佛生来就该如此契合。
是轻微的摩擦都能带起一阵隐秘的战栗,顺着相连的手掌,一路蔓到心口。
谢霁川的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柳云的虎口,那是一个安抚的、甚至带点眷恋的小动作。然后他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哥,别担心。”
只这一句,柳云就忽然觉得鼻腔有些发酸。
那些关于战争残酷的想象,那些潜藏在心底深处担忧,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只紧紧握住他的手,短暂地抚平了。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低声说道:“一定要回来。”
听到这句话,谢霁川却没有直接应下,而是低着头沉默良久说:“等我回来了,哥哥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柳云听言,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却被谢霁川牢牢紧扣着。
“……”不得已,他有些慌张地撇过头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撒谎。”谢霁川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柳云的谎言,“哥哥这么聪明,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层窗户纸就这样被谢霁川毫不留情地捅破,弄得柳云都少见的有些无措,只能下意识说道:“我是你哥。”
谢霁川张张嘴,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三个字:“才不是。”
曾经在知道自己真实身世的时候,谢霁川是如何的失落与痛苦。
此时此刻,他便是多么的庆幸——
庆幸自己和柳云,并不算真正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若是当真如此,那他与柳云,便真的没有一丝可能了。
可柳云在听见他这话时,心中半点庆幸也无,反倒只剩怒气。
因为他自始至终,都只把谢霁川当做亲弟弟看待。
听得谢霁川这般言语,他下意识连名带姓地斥道:“柳霁川!”
他是真的动了气,甚至喊得不是“谢”,而是“柳”。
可面对他的怒火,谢霁川却是没有悔改的意愿,只敛了周身锋芒,一语不发地望着他。
谢霁川还没说什么呢,柳云看着他如小狗一般的眼睛,便有些泄气了。
因为他心里清楚,谢霁川说他们不是兄弟,从不是为了否认他们之间的过往,只是为了能得到他另一种身份的垂青。
细说起来,倒是有两分可怜。
于是柳云到了嘴边的呵斥,最后尽数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问谢霁川:“我们就一直这样,不好吗?”
谢霁川的回答无比坚定:“不好。”
他望着柳云,字字清晰:“我无法忍受,哥哥以后会与另一个人相守一生,而我,只能与你做一辈子的兄弟。”
最重要的是,他对柳云的感情,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了质。
那份自幼的依赖与亲近里,早已掺杂了难以言说的情意,更藏着滚烫的欲望。
那团火日夜烧灼着他的心,让他再也不敢像从前那般,毫无顾忌地与柳云相处。
柳云听着谢霁川这番近乎恳切的话,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答。
他那般在乎谢霁川,纵是面对这份猝不及防、悖于常理的情意,也实在说不出半分伤人的话,反而还因此多了两分恻隐之心。
光是想想谢霁川真的如他所说的,只能看着心上人与旁人在一起,他就有些心碎了。
即便这个“心上人”就是他自己。
柳云沉默下的退让,反倒让谢霁川越发得寸进尺。
谢霁川瞧出他的心软,不仅抓着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近乎哀求地说:“哥,你疼疼我。”
柳云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骂道:“你太坏了。”
柳云这一生顺风顺水,甚少受过什么委屈。
可此时此刻,他竟莫名生出一种被人欺负了的滋味。
旁人待他不好,他可以回击可以远离。
可谢霁川不一样。
即便他对谢霁川并无男女之情,也早已将他视作自己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疼入了骨血。
是以谢霁川这般对他,他却既无法远离,更不忍伤他分毫。
更何况,眼下谢霁川不日便要远赴边疆。此一去,生死未卜。
他又如何能在这个关头叫谢霁川失望伤心?
在这种时候戳破窗户纸,恳求柳云垂怜的谢霁川,实在太坏了。
谢霁川面对柳云的指控,没有否认,只将柳云的手轻轻放到唇边说:“嗯,哥哥宠坏的。”
柳云的手被谢霁川的唇轻轻抵着,微妙的厮磨间生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感觉。
谢霁川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呼吸间的温热气息丝丝缕缕地拂过柳云的皮肤。
柳云的手指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谢霁川唇上的纹路,干燥而柔软,随着说话时极细微的翕动,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从指尖一路窜到脊椎骨。
那热度是活的,带着谢霁川独有的气息,混着一点少年人仍灼灼逼人的生命力,烙印般地烫在他敏感的掌心。
谢霁川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目光却自下而上地锁着柳云,那眼神像沾了蜜的钩子,又像烧着暗火的炭。
他微微侧了侧头,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柳云的虎口——那块因为常年握笔而稍显柔软的皮肤,顿时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柳云甚至错觉自己听见了极轻的、湿润的摩挲声,实际上屋里静得只有他们交错渐乱的呼吸。
“哥。”谢霁川又唤了一声,气息这次直接呵在柳云微微蜷起的指节上,滚烫而潮湿,“你这里……在跳。”
他说的是柳云腕间的脉搏。
那跳动此刻又急又重,撞在谢霁川的唇下,无所遁形,仿佛在替他诉说着所有未曾出口的慌乱与动摇。
柳云想抽回手,指尖却像被那温度和触感黏住了,只虚虚地挣了一下,反而让谢霁川的唇更追着贴了上来,近乎是一个轻柔的、停留的吻,印在他突起的腕骨上。
空气里某种看不见的丝线被拉紧了,颤巍巍地绷在两人之间,缠绕在相连的手与唇上。
那不止是体温的传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侵入与标记,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渴望,和一种近乎虔诚的贪婪。
柳云看着谢霁川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那堵名为“兄弟”的墙,正在这指尖与唇畔无声的厮磨中,悄然裂开细密的缝隙。
可到最后,他也没有将手从对方的桎梏中抽回,只默认着一切的发生。
谢霁川说他是被柳云宠坏的,竟让柳云该死得觉得无从反驳……
他对谢霁川,的确是溺爱得太过了。
这份溺爱,在谢霁川出征前的这几日,体现得愈发明显。
这几天,无论谢霁川是牵他的手,还是搂搂抱抱,柳云都未曾躲闪,只是任由他亲近。
家里人瞧着,也只当是寻常,没太往心里去,毕竟谢霁川素来黏柳云。
更何况,他很快便要远赴边疆,此去凶险难料,此时表现出对兄长更加粘稠的亲昵,好像也无可厚非。
这种情况下,别说柳云,便是柳泽,这几日也对他宽容万分。
往日里见谢霁川黏着柳云,柳泽总要凑上去计较一番,这几日却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完全没发现,谢霁川对柳云的这份亲近,与他寻常的争宠,早已不是一回事。
若是知晓内情,怕是不等谢霁川出征,他便要先找谢霁川拼命了。
*
边疆军情如火,三日后,长平侯谢闵便率领五万将士整兵待发,准备开赴西北驰援。
大军出发当日,柳云随景熙帝一同登上城楼,为出征将士送行。
五万大军,在各种演义传说中,似乎算不上什么。
可当千军万马列阵于城下,自城楼上望去,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浩浩荡荡,气势如虹。
谢霁川身形挺拔,平日瞧着何等高壮,穿戴上盔甲以后更是威武,此时在队列之中,竟也渺小得如同蝼蚁一般。
在这队列两侧,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
大靖的军士,不如柳云梦中士兵那般亲民,可这支队伍里的每一人,谁不是别人的父亲、兄弟、儿子呢?
两侧百姓纷纷朝着队列里的亲人挥着手叮嘱着,满是不舍。
人群中,有人情难自禁,口不择言地叮嘱自家孩儿,战况凶险时,能跑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