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平河
峰峦如聚。
云涧山腰,有良田半亩,泉眼一口,茅屋两间。
“师伯祖便住在这里?”
林鸯望著面前的茅草屋,难以置信。
陈许闻言轻声道:
“你师伯祖煊赫一生,什么富贵没享受过?以他境界,怕是早不在意这些外物了。”
“你们先进去坐吧,我去打点水来。”
童子把黑水牛隨意丟在水田旁,水牛自顾自去吃草,他则找了个水瓢和葫芦,便去了泉眼边打水。
二人犹豫了下,没有进屋,而是立在屋外等著。
“师叔,那『青竹玉笛』是您成名法器,乃一品上等之宝,送给那小……师叔,未免、未免有些可惜了。”
林鸯终是忍不住开口。
陈许瞪了他一眼,目光扫过蹲在泉眼旁慢悠悠打水的童子,摇头低声道:
“法器虽重,终是外物,况且我如今也已炼气九层,此宝於我增益不大,不如送给这位小师弟,也算討个人情。”
林鸯点头称是,四处打量,又道:“却也不知道师伯祖他何时归来。”
陈许道:“耐心等著便是。”
不多时,童子便拎了两葫芦泉水,递给了二人:“给,喝点吧。”
说话间,自己端起水瓢,灌了一大口。
林鸯愕然,哪家上修直接拿泉水招待人?也不煮煮,加点茶叶什么的?这也忒寒磣了吧!
陈许也是一怔,隨即也不以为意,接过葫芦便饮下一口,林鸯见状,也只得接过手来,正犹豫著该不该喝,却听得陈许惊嘆之声传来:
“外气不显,內蕴灵华……这是上等灵泉之水!”
林鸯一愣,连忙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葫芦,葫芦口看不真切,晃一晃轻轻一嗅,也闻不到什么气味,端起葫芦抿上一口,入口清冽,回味甘甜,隨即口舌之中涌起一股热流,直逼腹下丹田。
丹田隨即运转,將他饮下之水迅速搅动,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法力道行,隨后向著四肢百骸迅速蔓延,此行疲惫顿时隨之消散一空,竟还令他有所增益。
“好水!”
“这便是灵泉之水么?”
林鸯惊喜不已,连忙便將葫芦口对准了嘴巴,咕嚕咕嚕一口气吞下,那热流顿时便如奔腾大河,沿著经络直奔丹田涌去。
兴许是他喝得太急,所过经脉处竟生出肿胀之感,他立觉不妙,然则已是迟了,那肿胀之感隨即便化作了撕裂之痛,如火钉扎入丹田之中,霎时间剧痛如潮,瞬息便淹没了他的意识!
“啊——”
一声惨呼,惊醒了正回味灵泉滋味的陈许。
“林鸯!”
陈许转头便见林鸯倒在地上,身体弓著,青筋暴起、面色涨红,旁边倒了一壶正流著泉水的葫芦,他登时明白了几分,面色微变,一边弹指发力,隔空將那倒下的葫芦扶正。
一边一步上前,將林鸯扶正调息,以自身法力侵入对方体內,试图稳住对方失控的法力。
“师兄,小师侄这是怎么了?”
童子吃惊道。
陈许余光快速扫过童子关切的神色,一时间分不清对方到底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但眼下也无心多想,心神聚於林鸯体內。
二人所修功法並不相同,所凝练出来的法力也各出法源,若是在外面,以他的境界修为,足以轻鬆压制住林鸯的法力,但他是客场作战,並无地利,反之林鸯的法力却在自家体內,占尽优势,又有那灵泉之水增益,一减一增,短时间內,竟是不能压制,反而胶著起来。
“要糟!”
见得林鸯面容由红转白,继而转青,陈许心头一沉,一时却无计可施,这灵泉水灵华之丰沛,远逾他生平所见,林鸯贸然饮下大量灵泉水,此刻內中灵华源源不绝,削之不尽。
正自惊乱,忽闻山中云深处传来一老者笑声:
“金光,莫要胡闹。”
金光?
陈许一怔,旋即便听得身旁童子笑嘻嘻道:
“我与他耍呢,老师。”
老师……是师伯!
还未等陈许明白过来,忽见童子越至近前,白玉般的小手轻轻拍在李鸯肩上。
陈许下意识惊呼:“小心他法力……咦?”
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心神所感,便在那童子伸手拍在林鸯身上一霎,一股比起二人法力,好似大江般浑厚的法力呼啸著奔入林鸯体內,浩浩荡荡,横无所挡。
陈许闷哼了一声,心神便被震出林鸯体外。
他来不及抚痛,目露震惊之色看向那童子。
粉雕玉琢,梳著羊角辫子,看来不过是寻常顽童,谁能想到,其法力、境界竟还远在他之上!
“看走眼了!”
“竟是炼气十层圆满!”
“可……这怎么可能?!”
陈许心头大震。
“你叫陈许?刘师弟的那个关门弟子?”
身后忽有声音响起,沧桑低沉,却又浑厚有力,若黄钟嗡鸣。
陈许心头一惊,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得一位单肩挎著草篓、草鞋泥泞的拄杖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那人头戴草帽,鬚髮尽白,满脸皱纹,与乡间老农无异,可身形却依旧高大挺直,渊渟岳峙,不见丝毫老態,目光反倒更见锐利。
儘管来人衣著打扮、容貌和记忆中的人有所出入,可陈许还是第一时间认了出来,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
“弟子陈许,见过三师伯!”
李平河时隔二十余年见著门中弟子,却没有多少喜色,只是轻嘆了一声,悵然道:
“你来找我,看来小师弟已经走了。”
陈许顿时默然。
对方口中的小师弟,便是纯钧门的上一任门主。
李平河自顾自道:
“小师弟如今算来也不过九十不到,他所修《金锐敕法》经我改良,虽不善养身延寿,但活个百年却不是问题……他善逞技斗法,故以之爭强,宋国境內七家宗门教派,同辈之中,单打独斗应无人是他对手,只是性子粗莽,容易遭人算计,是被人藉故约出宗外,群起而攻了?”
陈许心中一惊,若非知晓对方不曾下山,他几乎以为对方便在现场了,心头油然生出了几分嘆服,恭敬回道:
“师伯慧眼如炬,所言分毫不差。”
隨后肃然道:
“去年腊月,北方武陵国不知为何,来了许多外地修行人,將咱们宋国最北的『千手门』山门连同那口灵穴一同占了去,此事在我宋国修行界可谓是群情激奋,年后老门主受邀北上,商谈千手门復辟之事,半路却遭了埋伏,老门主虽突围而回,可终究回天乏术,当晚便仙去……”
李平河双眸微凝,精芒吞吐:
“哪家做邀?”
陈许道:“西北杨家。”
李平河目露沉吟:“杨家……现在是谁管事?”
“乃是杨行空。”
“杨行空?”
李平河微露疑惑。
陈许连忙解释道:
“师伯或许不知,此人是这二十年崛起的后辈人物,乃昔日『双雷蛟』杨玄霄嫡孙,行事凶猛果断,却也不乏阴域手段,早年曾北上游歷,也有奇遇,更有见识。”
“是小杨的孙子啊……杨玄霄如今还在么?”
李平河的眼中闪过一抹回忆之色,又问道。
陈许越发恭敬:“十年前便已驾鹤。”
“那其胞弟杨玄业呢?”
陈许回道:“十三年前便已不在。”
“也走了啊。”
李平河轻嘆一声,略有些萧索。
宋国修行界乃灵气衰微之地,难以供养真修,是以多年不曾有铸就道基的存在,炼气修士一般也寿不过百,以他如今年岁,昔日同辈故友,怕也早已凋零殆尽。
“师伯莫要太过感怀……”
陈许担忧地看著李平河。
李平河摆摆手:
“无碍……说罢,师弟临终前,让你找我做什么?”
“是新主难服眾,还是外敌压境?”
陈许遽然一惊,儘管早年便已听闻这位三师伯智慧通达,为门中同辈之最,可直至此刻,他才终於领教了几分,愈发恭敬,深深一揖,回道:
“老门主临终前传位於三代弟子之长『慕容羡』,门中……门中几位师兄弟皆有异议,认为慕容羡虽修为不差,但少有涉足门中俗务,少门主確实威望不够,加之年前千手门基业被夺,又传武陵国有大宗南下,门中皆是不安,欲言废立……”
“慕容?”
李平河眉头微皱:“小师弟这是把纯钧门当成他一家之物了?”
陈许惴惴,深施一礼,不敢轻言。
老门主名曰慕容萧,慕容羡正乃其亲孙。
仙家宗派,虽旧时也有亲亲相传之习,但自数千年前大夏朝为诸宗派围剿覆灭之后,除去一些家族修士外,门派修士鲜有这般做的。
也难怪门中弟子皆不服。
“他倒是还有脸让你来找我。”
李平河缓缓摇头。
陈许赶忙道:“老门主也交代了,若师伯见之可用,便留,若不可用,则废。”
“他便知道我一定会下山么?是不是还有別的事情?”
李平河语气淡然,无悲无喜。
陈许咬咬牙,在李平河淡漠却又充满了无形威严的注视下倍觉压力,终於將保守的秘密说了出来:
“少门主数年前有奇遇,遇著了前代修士洞府,得了一枚『宝丹』,之后服下,如今已经是一只脚踏入了道基境界,再有个几年,便能完整筑就道基!”
“道基?”
李平河眉头微挑,立时便明白了小师弟的想法。
微作沉吟,却在陈许期盼的目光中,轻轻摇头:
“这个理由还不够,还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