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县试报名
爆竹声里辞旧岁,贴上新桃换旧符。柳塘村家家户户门楣上,还贴著秦浩然年前亲手书写,墨跡犹存的春联,空气里似乎还残留著年夜饭的香气和鞭炮的硝烟味。
然而,热热闹闹的年节气氛还没完全散去,大年初六,清水镇崇文私塾那间属於甲班的学堂里,就已经重新亮起了昏黄而坚定的灯火。
要参加今年县试的学子们,几乎都不约而同地提前返回了这方熟悉的天地。
出发前,秦浩然的行囊比往日沉了许多。里面除了那几本已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四书章句集注》和厚厚的习作文稿,就是大伯母陈氏塞得满满当当的吃食——煮熟的鸡蛋、烙得金黄的饼子、还有一小罐她亲手醃的咸鸭蛋。
行囊最底下,还叠放著一套用细布缝製的青色长衫和里衣,针脚细密而结实。这是大伯秦远山和大伯母觉得浩然要去县城参加县试,是件天大的事,咬牙为其做了一套体面衣服,指望著他穿著这身新衣,能博个好彩头。
到了私塾,安顿下来后,秦德昌和秦远山首先恭敬地拜见了李夫子。奉上的年礼依旧是自家產的鸭蛋、风乾的野味和一坛醇厚的米酒,东西不多,却是一片赤诚。
然后,秦德昌小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系扣,將里面串好的五贯铜钱,放在夫子的书案上,铜钱相撞,发出沉闷而实在的声响。
秦德昌躬身说道:“夫子,这是浩然新一年的束脩,还有…我们打听过,县试的报名、保结以及各项杂费,林林总总大概也需要近三贯钱。都在这里了,劳烦夫子多多费心,打点安排!”语气里带著全族的託付与期望,腰弯得很低。
李夫子目光微动,没有多说什么虚浮的客气话,只是点了点头,將钱收起,道:“里正放心,老夫自当尽力。浩然根基已稳,近来进益显著,心思沉静,文章也日渐老练。只要临场稳住,不起波澜,大有可为。”
秦浩然送走了千叮万嘱的秦德昌和秦远山后,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后的衝刺,正式开始了。
学堂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往日的说笑打闹几乎绝跡,每个人案头都堆满了书本和写满字的稿纸。
李夫子教学的节奏也陡然加快,讲解经义更加精深,批改八股文也更加严苛,任何一个微小的瑕疵,无论是用典的不准確,还是语气的不妥帖,都会被硃笔圈出,要求重写。
每日的五禽戏和跑步依旧雷打不动。如今,再没人觉得这是有辱斯文,因为他们真切地感受到,这持续数月的锻炼,让他们的精力比以前旺盛了许多,即使熬夜苦读,第二天也不至於头昏脑涨,在模擬考那漫长的两个时辰里,也能更好地保持专注。
正月十五刚过,县衙礼房便贴出了告示,宣告本年度县试报名正式开始,截止至二月初一。这意味著,真正的实战流程启动了。
李夫子將甲班准备下场的五名学子——秦浩然、周文才,以及另外三位分別叫赵友松、钱益、孙茂的同窗叫到书房,开始详细布置报名事宜。
李夫子神色严肃,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清单道:“县试报考,非是儿戏,规矩繁多,一环出错,便前功尽弃。尔等听仔细,按步骤来,不得有误!”
李夫子发给每人一张印有格式的红纸,要求他们当场填写。
“首先,需写明姓名、年岁、籍贯、体型特徵、面容肤色。须如实填写,不得虚假。”
“浩然,你便写:秦浩然,年十岁,湖广行省沔阳府景陵县属柳塘村民籍。
体型特徵:身长三尺七寸,肩宽一拃有余,体態敦实,四肢无残疾,行动灵便。
面容肤色:面色微黄,额广眉秀,双目明润有神,鼻准端直,唇色淡红,无疤痕、黑痣等显著標记。”
秦浩然提起笔,沾了墨,在“亲供”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基本信息。写到年十岁时,心中不禁感慨,自己这年纪,在前世还是小学生,如今却要踏入决定命运的考场了。
李夫子继续指导:“其次,需写明三代履歷。即曾祖、祖父、父亲之名讳、职业,是否身家清白,有无从事倡、优、隶、卒等所谓『贱业』。尔等皆农家子弟,只需如实填写『业农』即可。若三代內有犯罪或从事贱业者,则无考试资格。”
这对於秦浩然他们来说倒是不难,祖上数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清清白白。依次写下曾祖秦耕云、祖父秦谷满、父亲秦大丰(已故)的名讳,均在名下註明的业农。
这是科举防弊的重要一环。
李夫子看著他们五人,语气凝重:“尔等五人,需互相担保。即立下文书,互相保证对方所填亲供內容属实,且身家清白。若其中一人有冒籍、匿丧(父母去世隱瞒不报)、身家不清等情况,其余四人连坐,一同取消考试资格,且数年內不得再考。此非儿戏,需慎之又慎!”
书房內的气氛顿时更加凝重。这意味著,他们五人的命运,在考试前就捆绑在了一起。不仅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同伴负责。
秦浩然看向周文才,周文才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一触,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郑重。往日那点小小的不服气,在此刻显得微不足道。另外三人也是神色凛然。
在李夫子的见证下,五人各自在对方的口供单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並按上红彤彤的手印。
待互结完成,李夫子方捻须续道:“互结已成,然此尚不足。依朝廷法度,尔等还需请得一位本县廩生,为尔等出具保结。”
目光扫过眼前略带困惑的学生,详细解释,“廩生乃官给廩餼、进学多年的资深秀才,由他们作保,確认尔等身家清白,无冒籍、匿丧、替考等弊,方可踏入科场之门。”
“若无廩生肯出面作保,前面诸事俱全,亦是无用之功。”
谁人不知,廩生名额金贵,地位超然,请动他们,不仅需要不菲的“谢仪”(红包),更要看对方是否愿意担这天大的干係。不知多少寒门学子,十年苦读,最终就卡在了这觅保一步,抱憾终身。
就在忧虑悄然瀰漫之际,却见李夫子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五份早已备好的文书,纸张挺括,上面赫然盖著鲜红的印章。
“此事尔等无需忧烦,老夫已打点妥当。我身为本县廩生,今日便为尔等五人作保。”此言一出,五人满是欢喜。
李夫子將保结文书一一分发至他们手中:“保结惯例费用,每份二两白银,你们家中此前均已付讫过。”
至此,亲供、互结、认保,三样关键文书齐备。李夫子不再多言,领著五人登上等候在外的牛车,一路往县城行去。
县衙礼房內,当值的衙役將他们的文书逐一仔细核验,比对著画像与真人相貌,反覆確认,流程严谨。最后,衙役命五人当著官差之面,在所有的亲供、互结单、认保书上,再次签名、画押。
所有流程走完,走出县衙时,天色已近黄昏。冰冷的晚风吹在脸上,秦浩然却觉得手心有些汗湿,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目標明確后,全力以赴的兴奋与凝重。
李夫子看著五个少年郎,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著叮嘱:“报名已成,回去后,更需静心攻读,查漏补缺。县试在即,望尔等好自为之,莫负父母之望,亦莫负自身寒窗之苦!”
五人齐声应道:“是!夫子!”声音在寒冷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