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清流之义
秦浩然道:“陛下日理万机,操劳国事,本就耗神。若再加以后宫广幸,更是雪上加霜。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天奉帝看了秦浩然一眼,忽然笑了。
“秦侍讲,你说话倒是直。不怕朕怪罪?”
秦浩然躬身道:“臣只是据实以对。若陛下怪罪,臣甘愿领罚。”
天奉帝摆摆手,笑道:“不怪你。你说得有理,朕听著也受用。”
他顿了顿,又道:“你方才说,天道尚嗇,人君贵精。这话是哪个儒医说的?”
秦浩然道:“回陛下,是臣认识的一位儒医,江南祁门汪氏之后,名朴,字子厚,世人称其『朴斋先生』。此人原是秀才出身,早年攻举子业,后弃儒习医,承新安医派石山先生汪机之学,医术精湛。”
天奉帝点点头,若有所思。
秦浩然见皇帝意动,便又斗胆进言:“陛下,臣还有一策,或许於国本有益。”
天奉帝道:“讲。”
秦浩然道:“臣尝闻,军中士卒,多有年逾而立、乃至四十未娶者。其中缘由,非不欲家室,实有不得已之故。”
天奉帝微微皱眉:“何故?”
秦浩然道:“一者军籍世袭,身如羈绊。一旦签入军户,世代为兵,生死无常。民家皆耻与为婚,不肯以女相托。”
“二者餉薄役重,衣食难继。屯田多被將官侵占,月粮常被剋扣侵渔。自顾尚且不暇,何能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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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者戍守无定,转战四方。或远戍边徼,或轮番赴役,去家千里,经年不归。纵有妻室亦难相守,况初娶乎?”
“四者边境寡女,男多女少。兵戎之地,民少流移,女子本稀,更无媒妁可言。
是以军中光棍成群,往往蹉跎半世,孑然一身。唯以戈矛为伴,不见家室之暖。臣思之,实为朝廷隱忧。”
天奉帝听著,脸色渐渐凝重。
秦浩然见他意动,便继续道:
“臣闻,宫中每年放出宫女,多已年长。这些女子,在宫中多年,规矩熟諳,性情温顺。若陛下能將她们许配给军中无妻之卒,一则宫女得其所归,二则士卒得其家室,三则朝廷得人心,四则…
四则,可为陛下积阴德。道家讲究『承负』,行善积德,可泽被后世。陛下广施仁政,泽及孤寡,上天必有感应。”
天奉帝眼睛一亮。
积德二字,打动了他。
他信道,信玄修,信因果。若能將宫中年长宫女放出,配与军中光棍,既解了士卒之苦,又积了阴德,一举两得。
他沉吟片刻,道:“秦侍讲,你这个法子,倒是新鲜。只是……”
他顿了顿,道:“宫中宫女,多是选入的良家女子。放出去配给军汉,那些女子愿意吗?”
秦浩然道:“陛下可先放出年长宫女。她们在宫中多年,本已无望出宫。
若能嫁人成家,总比老死宫中强。至於愿不愿意,可由她们自己选择。愿嫁者嫁,不愿嫁者,可给资遣返原籍。”
天奉帝点点头,觉得有理。
他又想了想,道:“这事,朕若交给你办,你可办得?”
秦浩然一怔,连忙道:“陛下,臣是翰林侍讲,只管进讲、修书。这事…怕是不合规矩。”
天奉帝摆摆手:“规矩是人定的。朕信得过你,你便去办。”
秦浩然叩首道:“臣领旨。”
天奉帝见秦浩然应了,又问道:“你方才说的『承负』,是道家的说法?”
秦浩然道:“是。道家讲究承负,谓先人之善恶,由后人承之。后人之善恶,亦由先人负之。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天奉帝若有所思:“那朕广施仁政,泽及孤寡,便是积善?”
秦浩然道:“正是。陛下若能放出宫女,配与军中无妻之卒,便是一大善举。那些士卒得了家室,必感念皇恩。那些宫女得了归宿,必为陛下祈福。上天有好生之德,见陛下如此仁德,必有感应。”
天奉帝听了,眼中光芒闪烁。点点头,道:“好。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擬个章程,递上来给朕看。”
秦浩然叩首:“臣遵旨。”
秦浩然出宫之际,天色已然昏暝。
次日一早,便即往徐府拜见。
將昨日宫中应对之事,细细稟明。徐启听罢,微微頷首笑道:
“景行,朕心深浅,你已然揣度明白。此番应对,甚为妥当。此事若能办成,自是大功一件。只是 ——宫中、兵部、地方,牵连甚广,各方盘根错节,各有心计,你务必慎之又慎。”
秦浩然躬身应道:“小婿谨记在心。小婿意欲先从宫中入手,清查愿出宫之年长宫女,再与兵部会商,妥定章程。”
徐启点头称道:“思路不差。此事既出陛下口諭,明面上无人敢拦阻。只是暗里掣肘、暗中使绊之人,必不会少,你凡事多留一分心眼。”
秦浩然用了三日,擬好了一份章程。
写得仔细,逐条开列:如何核定宫女名单,如何查验军士身份,如何配给安家银两,如何举行婚配仪式,如何安置婚后生活。事无巨细,一一写明。
写罢,誊抄一份,又细细核了一遍,確认无误,才装入奏匣,呈递进宫。
三日后,旨意下来:
“准奏。著翰林院侍讲秦浩然总办此事,礼部、兵部、司礼监、尚宫局协同办理。钦此。”
次日,秦浩然便去了司礼监。
司礼监在內廷东侧,是宦官的最高机构。
院中很静,偶尔有內官匆匆走过,见了秦浩然,都侧身让路,垂首不语。
秦浩然在值房外候了片刻,便见一个中年內官迎了出来。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生得清瘦,穿著一身青色贴里,腰间繫著牙牌,步履沉稳,目光温和。
拱手笑道:“秦侍讲,久仰久仰。咱家麦福,司礼监隨堂。奉旨协办此事,特在此恭候。”
秦浩然连忙还礼:“麦公公客气。下官初办此事,诸多不明,还望公公指点。”
麦福笑著摆手:“秦侍讲是状元出身,学问渊博,咱家一个內官,哪敢指点。只是宫中这些事,咱家略熟些,秦侍讲若有不明的,儘管问。”
两人进了值房,分宾主落座。小內侍端上茶来,便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