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十月初八。
    霜降已过，泉州的天终於有了几分凉意。海风吹过来，清爽爽的，带著淡淡的咸味。院中那几株桂花早已谢尽，叶子却还绿著，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
    陆清晏正在书房里看帐册，老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大人！大人！活了！活了！”
    陆清晏抬起头，见他满脸通红，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
    “什么活了？”
    “橡胶！橡胶树！”老吴激动得手舞足蹈，“那树，活了！出胶了！”
    陆清晏心头猛地一跳，放下帐册，大步往外走。
    庄子的暖房里，那几株橡胶树已经长得有手腕粗了。
    两年了。从费尔南多带来的那几株小苗，到如今一人多高的小树，它们在暖房里熬过了两个冬天，终於活下来了。
    老吴蹲在一棵树前，手里拿著个小竹筒，小心翼翼地接著什么。见陆清晏来，他抬起头，脸上笑开了花。
    “大人，您看！”
    竹筒里，是乳白色的汁液，黏稠稠的，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一股淡淡的腥气飘过来，不浓，却奇特。
    陆清晏蹲下身，凑近了看。那汁液从树皮的割口里慢慢渗出来，一滴一滴，匯成细细的线，流进竹筒里。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儿早上。”老吴道，“小人来暖房添炭，瞅见这树皮上有道口子，不知啥时候裂的。凑近一看，哎哟，往外冒白浆！小人赶紧拿竹筒接著，接了小半筒了。”
    陆清晏伸手，想沾一点看看。
    老吴忙拦住：“大人別！这玩意儿黏得很，沾手上洗不掉！”
    陆清晏收回手，看著那乳白色的汁液，心中翻涌起千言万语。
    橡胶。
    这东西，前世他见过。轮胎、胶鞋、各种防水的东西。那是几百年后的工艺，需要复杂的加工。
    可这东西本身，就是宝贝。
    “老吴，”他问，“你知道这东西能干什么吗？”
    老吴挠头：“不知道。就是觉得稀奇。”
    陆清晏站起身，望著那几株橡胶树。
    “能做很多东西。”他缓缓道，“能防水，能密封，能做成软软的垫子，能做成弹弹的球。还能……”
    他顿了顿，想起前世的那些东西。
    “还能做很多很多，现在还没有的东西。”
    老吴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见大人高兴，他也跟著傻笑。
    “那、那这玩意儿，能卖钱不？”
    陆清晏笑了。
    “能。比金薯还值钱。”
    老吴的眼睛亮了。
    十月十五，第一批橡胶汁收集完毕。
    老吴带著几个徒弟，小心翼翼地在每棵树上割口子，用小竹筒接著。一天下来，接了满满两罈子。乳白色的汁液，稠得能拉出丝来。
    陆清晏让人去请费尔南多。
    费尔南多来了，看见那两罈子橡胶汁，眼睛都直了。
    “大人！您真的种活了！”
    他蹲在罈子边，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那乳白色的汁液慢慢变黑，变硬，最后成了一小团黑褐色的东西。
    “大人，这东西干了以后，就是这个。”他把那小黑团递给陆清晏，“在我们家乡，用这个能做很多很多事。涂在布上，能防水；做成圈，能密封；掺上硫磺，还能做成更硬的东西，怎么拉都拉不断。”
    陆清晏接过那小黑团，在手里捏了捏。
    软的，弹的，带著余温。
    “硫磺？”
    “对。”费尔南多点头，“我们那边的匠人，有秘方。把这个跟硫磺一起煮，能做出一种黑黑的、弹弹的东西，怎么拉都不断。大人想要的话，我写信回去，让家乡的人把方子寄来。”
    陆清晏看著手里那小黑团，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你写信。需要多少钱，多少东西，我来出。”
    费尔南多咧嘴笑了。
    十月十八，第一批橡胶製品出炉。
    老吴按照费尔南多说的法子，把橡胶汁倒进锅里，加上硫磺，小火慢慢熬。熬了整整一天，锅里的东西渐渐变了顏色，从乳白变成淡黄，又从淡黄变成浅褐。
    最后，成了一锅黏稠稠的黑褐色东西。
    老吴用木棍搅了搅，那东西黏得拉都拉不开。
    “大人，这、这能干啥？”
    陆清晏想了想，让人拿来一块布，用木片把那黑褐色的东西颳了一层，涂在布上。涂匀了，放在通风处晾著。
    第二天，那布干了。
    原本软塌塌的棉布，变得挺括括的，摸上去滑滑的，透著一股子奇特的光泽。陆清晏舀了一瓢水，浇在布上。水珠在布面滚来滚去，渗不下去。
    “防水！”老吴惊呼，“真的防水！”
    陆清晏点点头，又让人拿来一个木桶，用那种东西把桶缝里里外外涂了一遍。晾乾后，倒满水，放了三天，一滴都没漏。
    老吴看傻了。
    “大人，这东西……这东西比桐油还好使！”
    陆清晏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些黑褐色的东西。
    橡胶。
    防水，密封，耐磨，弹性好。
    桐油能做的，它能做。桐油不能做的，它也能做。
    船上的缝隙，车轴的密封，马蹄的防护，雨具的防水……那些从前只能用桐油凑合的地方，有了它，就能做得更好。
    那些从前做不了的东西，有了它，就能做出来。
    “大人，”老吴小心翼翼地问，“这东西，咱们怎么弄？”
    陆清晏转过头，看著他。
    “先多接些汁，多熬些胶。”他道，“然后，咱们慢慢想，它能做些什么。”
    十月二十，第一批橡胶製品送进了府里。
    一块涂了胶的布，一个涂了胶的木桶，还有一小团老吴捏著玩的胶球——那球弹弹的，往地上一扔，能跳老高。
    皎皎看见那胶球，眼睛都亮了。
    “爹爹！这是什么？”
    “橡胶球。”
    “能玩吗？”
    “能。”
    皎皎接过那球，往地上一扔，球弹起来，差点打到她脸。她嚇了一跳，隨即咯咯笑起来，追著球满院子跑。
    桃华也凑过来，跟她一起玩。两个人在院子里追来追去，笑声脆脆的，飘得到处都是。
    云舒微站在廊下，看著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
    “夫君，这东西，真有那么大的用处？”
    陆清晏走过去，揽住她的肩。
    “有。”他说，“比咱们想的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