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十月廿五。
    橡胶的发现，像一块石头投进静水，在泉州激起层层涟漪。
    老吴这些日子几乎住在暖房里。他带著几个徒弟，日夜琢磨那黑褐色的东西，试了又试，改了又改。费尔南多从家乡寄来的秘方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字都认得差不多了，意思也琢磨透了。
    “大人，”他捧著个木盘，兴冲冲地跑进书房，“您看这个！”
    木盘里摆著几样东西。
    一双鞋底，黑褐色的，厚墩墩的，上头还带著模子压出的纹路。一个皮囊样的东西，口子上嵌著一圈橡胶圈，捏起来软软的。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圆环，有粗有细，弹弹的。
    陆清晏拿起那双鞋底，翻来覆去地看。鞋底比寻常的厚实，摸上去软硬適中，用力弯了弯，又弹回来。
    “这怎么做的？”
    “按费尔南多说的，熬胶的时候掺了炭黑。”老吴指著鞋底，“熬出来的胶更硬实，更有劲。小人找了鞋匠，照著鞋样子做模子，把胶倒进去压平，晾乾了就是这个。”
    陆清晏又拿起那个皮囊。皮囊是寻常的羊皮，可口子上嵌的那圈橡胶，把口子封得严严实实。他捏开，鬆开，再捏开，再鬆开，那橡胶圈纹丝不动，怎么捏都不变形。
    “这个呢？”
    “这个是小人自己琢磨的。”老吴挠挠头，“费尔南多说，橡胶能做密封的东西。小人想，皮囊的口子最难封，就用胶做了个圈嵌进去。试了试，滴水不漏。”
    陆清晏放下皮囊，拿起那些圆环。大大小小的，有粗有细，有的弹力大，有的弹力小。
    “这些是做什么的？”
    “还没想好。”老吴老实道，“就是试试，看能做多粗，能做多细。费尔南多说，这东西想要什么样就能做成什么样，小人就各样都试了试。”
    陆清晏看著那些圆环，忽然想起前世见过的东西。
    密封圈，垫片，软管，轮胎……
    那些东西，现在都还没有。可有了橡胶，就能做出来。
    “老吴，”他抬起头，“你知道这些东西，能用在哪儿吗？”
    老吴摇头。
    陆清晏指著那双鞋底：“这个，能卖给鞋匠。比布鞋底耐磨，比木鞋底舒服，踩水不湿脚。”
    又指著那个皮囊：“这个，能卖给商人。装水装油，封口不漏，比现在的好使。”
    再指著那些圆环：“这个，能用在车上、船上、水桶上。哪里需要密封，哪里需要缓衝，都能用。”
    老吴听得眼睛发亮。
    “大人，那咱们……发財了？”
    陆清晏笑了。
    “发財是小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关键是，这些东西，能让很多事变得更好。”
    十一月初三，第一批橡胶製品送到了码头上。
    费尔南多的船正要启程回佛朗机，船底有几处老旧的缝隙，一直渗水。老吴带著人，用橡胶糊把那些缝隙里里外外涂了一遍。晾乾了，船下水，一滴都不漏了。
    费尔南多蹲在船边，看著那黑糊糊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大人，这东西比我家乡的还好使！”
    陆清晏站在码头上，望著那些黑糊糊的缝隙。
    “回去告诉你家乡的人，泉州有橡胶了。谁想要，拿东西来换。”
    费尔南多连连点头。
    纳黎宣也来了。他的船新造不久，倒是不漏，可他对那些圆环很感兴趣。
    “大人，这个能用在帆上吗？”
    陆清晏愣了愣：“帆上？”
    纳黎宣比划著名：“帆要升降，绳子穿过滑轮，磨得厉害。要是能在滑轮里嵌上这个，是不是能耐磨些？”
    陆清晏看向老吴。
    老吴想了想，道：“可以试试。”
    纳黎宣笑了，当场订了五十个。
    消息传出去，码头上越来越多的人来看稀奇。
    有人要鞋底，有人要皮囊，有人要圆环。老吴一一记下，应承著“过些日子来取”。
    傍晚时分，陆清晏回到府中。
    院子里，皎皎正在和桃华玩那个胶球。球已经旧了，表面有些发黑，可弹性还在。两个人你扔我接，玩得不亦乐乎。
    “爹爹！”皎皎看见他，立刻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爹爹陪我玩！”
    陆清晏弯腰把她抱起来，接过那个胶球，往地上一扔。球弹起来，皎皎咯咯笑著去追。
    桃华走过来，小声道：“三哥，周先生说，再过两个月，我就能自己读书了。”
    陆清晏看著她。
    两年多了，这丫头从一个只会背《三字经》的小姑娘，长成了能自己读书的少女。
    “好。”他说，“等你能自己读书了，三哥送你一套好书。”
    桃华眼睛亮了。
    云舒微从屋里走出来，靠在他肩上。
    “忙了一天？”
    “还好。”陆清晏望著院子里追著胶球跑的皎皎，“橡胶的事，有点眉目了。”
    云舒微没有说话，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