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9章 石桥镇的消息来了
洛阳皇城,乾元殿西暖阁。
自第二阶段北伐开始以来,这间暖阁的门就再没在子时之前关过。
史进站在那张巨大的沙盘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目光落在燕京东北角那一小撮赤旗上。
那是韩世忠的一万五千骑兵。
军报上说,完顏兀朮亲率六万精锐,正在围攻那座临时搭建的营寨。
史进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一小撮赤旗上,指腹能感觉到旗杆插入沙盘时留下的细微凹陷。
他的眉头紧紧拧著,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说不清的焦虑。
三天了。
整整三天,他几乎没离开过这张沙盘。
困了就在旁边的榻上和衣躺一会儿,饿了就在沙盘边吃几口粥。吕方和郭盛轮班守在暖阁门口,不许任何人打扰,除了送军报的八百里加急。
“陛下。”朱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著一碗刚熬好的粥,“喝碗粥暖暖身子吧。”
史进没有回头。
他只是盯著沙盘上那些小旗,盯著那撮被黑色团团围住的赤色,盯著那条从真定蜿蜒向北的官道。
“朱相,”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说,良臣这会儿撑得住吗?”
朱武走到他身侧,顺著他的目光望向那片密密麻麻的黑旗。
三万扎合谋克,三千铁浮屠,两万女真精骑,七千步卒——六万人围著一万五千骑。
“韩帅用兵,向来智变百出。”朱武小心翼翼地道,“他敢这么打,想必是有把握的。”
史进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著沙盘,盯著那撮被围困的赤旗。
战场上的事,哪有什么十成十的把握?
一万五千对六万,以一敌四。
就算韩世忠有三头六臂,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陛下,”朱武將那碗粥轻轻放在案上,“您现在可不能累倒啊!”
史进终於转过身来。
他看著那碗粥,看著碗里飘著的几粒红枣,看著碗边放著的银勺,沉默片刻,端起来喝了一口。
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他又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
郭盛几乎是衝进来的,脸上带著前所未有的狂喜:
“陛下!八百里加急!燕京大捷——!”
史进手里的碗差点脱手。
他一把放下碗,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郭盛面前,一把夺过那封火漆密信,撕开封印,取出內中文书。
目光掠过纸面。
速度极快。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张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最后是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陛下?”朱武小心翼翼地问,“韩帅他……”
史进没有回答。
他只是將那封军报递给朱武,然后转过身,走回沙盘前,望著那撮被围困的赤旗,望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黑旗,望著整个燕京战局。
良久。
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颤抖:
“良臣……撑住了。”
朱武的目光急速扫过军报上的文字。
方杰率明军突入重围救援韩世忠;呼延灼率铁骑军杀穿宋军阵列后转向驰援;铁骑军与铁浮屠正面血战;武松、鲁智深和李逵率步卒赶到;金军溃败,完顏兀朮退回燕京城。
他的眼眶骤然红了。
“陛下!”朱武的声音也在发抖,“韩帅撑住了!呼延將军、方杰……他们都撑住了!完顏兀朮跑不了了!”
史进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沙盘前,望著那撮赤旗,望著那些正在被一根根拔掉的黑旗,望著那条被切断的北逃之路。
他的手,缓缓握紧了沙盘的边缘。
三天三夜。
整整三天三夜,他守在沙盘前,不敢合眼,不敢放鬆,不敢有一丝懈怠。
他怕。
怕韩世忠撑不住。
怕那一万五千骑全军覆没。
怕第二阶段北伐功亏一簣。
现在——
终於等到了。
“戴宗呢?”史进忽然问:“送军报的是戴宗?”
“是。”郭盛抱拳道,“戴院长在殿外候著。”
“让他进来。”
片刻,戴宗大步而入。
他一身风尘,那张常年奔走江湖的脸上满是尘土,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从燕京到洛阳,一千多里路,他只用了一天一夜。
“陛下!”戴宗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戴宗,叩见陛下!”
史进大步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亲手將他扶起。
“戴院长,”他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压不住的力道,“辛苦你了。”
戴宗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臣不辛苦。韩帅、刘帅他们,才是真的辛苦。”
史进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戴宗脸上,沉默片刻,问:
“良臣现在如何?”
戴宗抱拳道:“回陛下,韩帅受了伤,左肩被斧刃划开一道口子,右肋被撞了一下,肋骨可能断了。但不严重,能骑马,能指挥。”
史进的眉头微微皱起。
左肩被斧刃划开,右肋可能断了——这叫不严重?
但他没有追问。
他知道,在戴宗眼里,只要还能骑马、还能指挥,就不叫严重。
“刘錡呢?”史进又问,“他去了雁门关没有?”
戴宗道:“林督护、王参军、王司马已经先行出发,率领东路军往西去了。刘帅在和韩帅交接燕京战事,隨即就会率军去和林督护匯合,按既定方略前往雁门关以北扎营。”
史进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沙盘上,落在燕京以北那条通往大同府的官道上,落在雁门关那三个字上。
“刘錡……”他轻声喃喃,“雁门关……”
刘錡的方略是改过的。
不去大同,而是直插雁门关以北,在关外扎下营寨,切断完顏粘罕的退路。
这个方略,比原定的更加稳妥。
可也更加凶险。
一旦刘錡没能及时赶到,一旦完顏粘罕提前得到消息,一旦雁门关的金军拼死阻击——
史进的手,又缓缓握紧了。
“陛下,”朱武轻声道,“刘帅用兵,沉稳周密,不用太过忧心。”
史进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沙盘上那条从太原通往雁门关的官道,望著那个小小的黑点,望著那片即將被战火点燃的土地。
北伐还没结束。
最关键的仗,还在后面。
“陛下。”吕方在门外稟报,“时司使求见。”
史进的眉头微微一动。
时迁?
这个时候来,绝不是小事。
“让他进来。”
片刻,时迁大步而入。
他依旧是一身皂色紧身短褐,帽檐压得极低,走路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进门后单膝跪地,抱拳道:
“臣时迁,叩见陛下。”
史进没有叫起。
他只是看著时迁,看著那张尖瘦的脸上不同寻常的凝重。
“陈州的事,”他问,“查清楚了?”
时迁抬起头,目光与史进相接。
“回陛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闻,“臣亲往陈州去了一趟,石桥镇的事,已经查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