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7章 美马计
雁门关北麓,梁军营寨。
后半夜的风从勾注山上吹下来,带著刺骨的寒意。
篝火已经燃尽了大半,只剩下些微红的炭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伤兵的呻吟声从帐篷里隱约传出,和著远处山涧的流水声,匯成一片低沉的呜咽。
刘錡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握著一块乾粮,却半天没有咬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营寨西北角那片马厩上。
那里,五百多匹母马刚刚和小马分开。
母马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拼命地朝著小马的方向嘶鸣。
那声音悽厉,悠长,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刘帅。”王宣走到他身边,也坐了下来,顺著他的目光望向那片马厩,“您这主意,够……不,真是一条妙计!”
刘錡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实在无奈,无奈之举啊,不废掉金人的骑兵,这个营寨我军只怕是守不住啊……”
说罢,他只是望著那片马厩,望著那些焦躁不安的母马,望著那些在柵栏后拼命挣扎的身影。
“王参军,”他忽然开口问王宣,“你说,完顏粘罕现在在做什么?”
王宣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在骂娘吧。”
“那就让他骂。”他说,“他不骂娘,明天兄弟又要多增伤亡了。”
金军大营。
完顏粘罕没有睡。
他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著一幅舆图,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骚动起初很轻微,只是一两声马嘶,很快被夜风掩盖。
但紧接著,马嘶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此起彼伏,几乎要將整座营寨掀翻。
“怎么回事?”完顏粘罕猛地抬起头。
完顏银术可掀开帐帘衝进来,脸上带著前所未有的惊惶:
“元帅!马……马炸营了!”
完顏粘罕的脸色变了。
他扔下舆图,大步衝出帐外。
帐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拴在马桩上的战马,此刻如同疯了一般,拼命挣扎,拼命嘶鸣。
“拦住它们——!”有十夫长嘶声吼道。
但根本拦不住。
有的直接撞开寨柵,冲了出去。
有的挣断韁绳,从帐篷顶上跃过。
有的乾脆拖著拴马桩,一路狂奔,那拴马桩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痕,火星四溅。
那些公马的眼睛都红了,鼻孔里喷著粗气,四蹄乱蹬,根本不管面前是人还是帐篷,就这么直直地衝过去。
一个金军士卒被撞翻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马群踩成了肉泥。
又一个帐篷被撞倒,里面熟睡的士卒被压在下面,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元帅!”完顏娄室衝过来,浑身是汗,脸上满是惊恐,“梁狗!是梁狗搞的鬼!”
完顏粘罕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鬼?”
完顏银术可指著南面那座梁军营寨的方向,声音都在发抖:
“梁狗的营寨里,有母马在叫!咱们的公马正在发情,听见了母马叫,全都疯了!”
完顏粘罕愣住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打了半辈子仗,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用母马扰乱敌军?
这……这是什么下三滥的招数?!
“元帅!”拔离速踉蹌著衝过来,“马群朝梁狗那边衝过去了!拦不住!根本拦不住!”
完顏粘罕猛地抬头。
南面,夜色中,无数黑影正在狂奔。
那是金军的战马。
数百匹战马,如同疯魔一般,朝著梁军营寨的方向衝去。
马嘶声震天动地,蹄声如雷鸣,在夜空中炸开,传得很远很远。
“追!”完顏粘罕的吼声在夜空中炸开,“把马追回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公马根本不管后面有没有人追,只是拼命地朝前跑,朝那些母马嘶鸣的方向跑。
梁军营寨。
望楼上,林冲望著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刘帅……”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金狗的马……金狗的马衝过来了!”
刘錡站在他身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望著那片狂奔的马群,望著那些在夜色中若隱若现的黑影,望著那些被拖在后面的拴马桩和帐篷碎片。
“传令。”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打开寨门。让那些公马进来。”
林冲愣住了。
“打开寨门?刘帅,万一金狗趁机……”
“不会。”刘錡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那片狂奔的马群上,“金狗这会儿比咱们更乱。他们顾不上。”
林冲咬了咬牙,转身衝下望楼。
“打开寨门——!”
寨门轰然打开。
片刻之后,那些狂奔的公马如同潮水般涌进梁军营寨。
它们径直衝向马厩的方向,冲向那些还在嘶鸣的母马。
寨墙上,梁军士卒们目瞪口呆地望著这一切。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金狗的马……投奔咱大梁来了!”
“哈哈哈哈哈——!”
笑声此起彼伏,在营寨中迴荡。
王宣站在刘錡身侧,也忍不住笑了。
“刘帅,您这招……太损了。”
刘錡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那些涌进来的公马,望著那些正在和马厩里的母马亲热的畜生,望著金军大营方向那片混乱的火光。
“王参军。”
“在。”
“快,派人去把那些投奔我大梁的战马收拢起来。”
王宣抱拳,笑得合不拢嘴:“得令!”
“还有,小马驹也还给母马。”
王进一怔:“大帅,小马驹还给母马,它不就不叫了吗?”
刘錡道:“王司马,也让母马歇一歇,明天金军进攻的时候,我还有大用,別將母马们累坏了。”
王进秒懂,坏笑道:“怪不得陛下让你做大帅!哈哈……”
金军大营的混乱,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完顏粘罕好不容易把溃散的士卒收拢起来,把残存的战马安抚下来,天色已经快亮了。
清点结果很快报了上来——
战马损失八百多匹。
帐篷被踩塌了一百多顶。
被马踩死的士卒,一百三十七人。
被马踩伤的,四百余人。
完顏银术可站在完顏粘罕面前,低著头,不敢说话。
拔离速的脸色铁青,嘴唇翕动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完顏粘罕坐在主位上,手里握著那杯已经凉透的奶茶,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愤怒,不是惊惧。
是某种更深、更沉、更复杂的东西。
“元帅……”完顏银术可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末將……末將无能……”
完顏粘罕抬起手,打断了他。
他將那杯凉透的奶茶放下,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南方。
望向那座梁军营寨。
那面“刘”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完顏粘罕望著那面旗帜,望著那片刚刚收容了他八百匹战马的营寨,望著那个让他一夜之间损失惨重的对手。
良久。
他终於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刘錡……好手段,好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