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8章 诱拐金骑
天刚蒙蒙亮,完顏粘罕就站在了土丘之上。
他一身玄甲,外罩黑色披风,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著西北方向那座拦在他们去路梁军营寨,盯著那面在晨风中猎猎的“刘”字大旗。
“元帅。”完顏银术可策马上前:“步卒已经列阵完毕。一万人,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箭手压阵。”
完顏粘罕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向前一指。
號角声连绵响起。
那声音低沉,绵长,在谷地中迴荡,惊起一群棲息在山崖上的乌鸦。
黑压压的乌鸦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盘旋,发出悽厉的呱呱声。
一万步卒开始向前移动。
盾牌手举著高大的木盾,排成一道移动的城墙。
那些盾牌上还残留著昨日的箭痕,有的甚至还插著几支没有拔出的箭矢。
弓箭手紧隨其后,弓已上弦,箭已在手。
他们的眼神冷漠,仿佛即將面对的不是廝杀,只是一次例行的操练。
再后面,是手持长枪、大刀的步卒,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边。
营寨內,望楼之上。
刘錡扶著栏杆,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脸上也没有表情。
但那双眼睛,却在微微闪动——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猎人看见猎物进入陷阱时的光芒。
“刘帅。”林冲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金狗又来了,全是步卒。”
刘錡点了点头。
“传令火炮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使人觉得他不是在指挥一场生死大战,“等金狗进入两百步,再点火。”
林冲抱拳:“得令!”
他快步衝下望楼。
片刻之后,寨墙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炮手们奔向自己的炮位,揭开盖在炮身上的油布,露出那些黑黢黢的炮口。
十三门火炮,在寨墙后一字排开。
炮口对准了那片正在逼近的金军。
当金军进入射程之內,令旗挥动。
“点火——!”
炮手们同时点燃引信。
引信嗤嗤燃烧,冒著火星。
片刻之后——
“轰——!”
十三门火炮同时怒吼。
这一次金军学得乖了。
一听见炮响,他们纷纷散开,不给火炮造成大量杀伤的机会。
当步兵衝进了弓箭的射程之后,金军弓箭手开始放箭,五千支箭矢腾空而起,如乌云般倾泻进梁军营寨。
寨內不时有士卒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梁军的弓箭手立刻还射。
箭矢来往如蝗,双方都有伤亡。
金军终於衝到寨墙下,圆木撞击寨墙,惨烈的肉搏战就此展开。
林冲挺矛守在寨墙之后,每一矛刺出,必有一个金军倒下。
穆弘、李立、许清等將分守各处缺口,刀砍卷了刃就用拳头,拳头砸断了就用牙咬。
寨墙几度险些被攻破,又几度被梁军死战夺回,同时梁兵拼死抢修寨墙。
激战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渐渐升高。
金军伤亡惨重,却仍未能破寨。
就在这时,金军阵中號角声再起——与之前的號角不同,更加低沉,更加绵长。
完顏银术可的步卒开始缓缓后退,但与此同时,金军两翼烟尘滚滚,五千女真精骑从左右杀出。
他们排成散兵线,並不直接衝击寨墙,而是绕著营寨驰骋,一边驰骋一边放箭。
箭矢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梁军士卒躲在寨墙后仍不断中箭。
这是完顏粘罕的杀招——用骑射消耗守军,待其疲惫再行总攻。
望楼上,刘錡望著那片涌动的骑兵,嘴角却微微上扬。
“刘帅,”王宣小心翼翼地问,“您……您笑什么?”
刘錡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营寨西北角。
那里,是马厩的方向。
五百多匹母马正和它们的小马驹们安静地站在柵栏后。
王宣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他的眼睛骤然亮了:“刘帅!您是说——”
刘錡转过身,对著望楼下等候的传令兵,一字一句:
“传令——打开寨门。牵走小马驹,让母马们,叫起来。”
片刻之后,梁军营寨內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母马嘶鸣。
那声音悽厉,悠长,穿透寨墙,穿透晨风,穿透金军骑兵的衝锋號角,传遍整个战场。
金军骑兵阵,那些正在狂奔的战马突然同时放缓了脚步。
它们竖起耳朵,鼻孔翕动,朝著梁军营寨的方向张望。
任凭骑手如何抽打、如何喝骂,那些战马要么调转马头朝营寨衝去,要么原地刨蹄不肯向前。
“怎么回事?!”领军的猛安脸色煞白,“稳住!稳住——!”
但稳不住了。
当第一匹战马挣脱韁绳朝梁军营寨狂奔而去之后,一切都失控了。
五百匹、一千匹、两千匹、三千匹——金军的骑兵阵型彻底崩溃,那些战马如同疯了一般,朝著母马嘶鸣的方向狂奔。
“打开寨门,赶紧打开寨门——!”
刘錡的吼声在望楼上炸开。
寨门轰然大开。
三千多匹金军战马,如同潮水般涌进梁军营寨。
它们径直衝向马厩,冲向那些还在嘶鸣的母马。
那些金军骑手被驮在马上,根本控制不住,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被带入敌营。
寨门两侧的梁军將士早就准备好了。
“杀——!”
林冲一马当先,丈八蛇矛刺穿一个金军谋克的胸膛。
穆弘、李立、许清、贺辉、阎充、钟彦全部冲了上去。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那些隨马冲入的金军骑手被两侧的弓箭手、朴刀手、长枪手纷纷射翻、剁翻、搠翻在地。
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一炷香的工夫后,营寨內终於安静下来。
三千多匹战马已被收拢到马厩附近,和那些母马亲热地挤成一团。
而那些骑手——死的死,伤的伤,俘虏的俘虏。
寨墙上,梁军士卒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土丘之上,完顏粘罕望著这一切,一动不动。
他的手缓缓握紧了韁绳,那真皮的韁绳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以为昨晚的战马炸营只是偶然,想著今日骑兵都在马背上,昨夜之事不会重演。
可他完全低估了马儿们对“性”福追求的热情——那些公马根本不分白天黑夜,只要听见母马嘶鸣,就会不顾一切地衝过去。
“元帅……”完顏银术可的声音在发抖,“末將……末將……”
完顏粘罕没有看他。
他只是盯著那座营寨,盯著那面在风中猎猎的“刘”字大旗,盯著那个此刻正站在望楼上、想必正在望著自己的身影。
良久。
完顏粘罕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狠厉:
“传令——全军出击。”
完顏银术可愣住了。
“全军?全军出击……”
完顏粘罕终於转过头来,看著他。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完顏银术可的脊背骤然一凉。
“生死存亡,就在此一战了!传令——所有人马,全线压上。天黑之前,攻破梁狗营寨。”
完顏银术可低下头,抱拳躬身:
“得令!”
號角声再次响起。
那声音低沉,绵长,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悲壮,在谷地中迴荡。
金军大营內,所有的步骑都动了。
黑压压的,铺天盖地,向著梁军营寨涌去。
那面金狼大纛,缓缓向前移动。
完顏粘罕亲自出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