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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0章 抢我前面去了

      洛阳皇城,乾元殿西暖阁。
    夜深了。
    窗欞外没有月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偶尔有巡夜的侍卫从殿外走过,脚步声很轻,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隔著老远就能听见,却又很快消失在夜风里。
    史进坐在案前,手里握著一卷奏摺,却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烛火上,落在那跳动的火焰上,落在那一点点燃尽的蜡烛上。
    他在等。
    等时迁。
    算日子,该回来了。
    北伐的军报每日都有,燕京那边,韩世忠已经把完顏兀朮死死围住;
    雁门关那边,刘錡还在和完顏粘罕死磕,双方都死伤惨重;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可陈州的事,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沐三刀。
    那个年轻人,现在在哪儿?
    时迁能找到他吗?
    还是——
    已经被別人找到了?
    暖阁的门,轻轻响了一下:“陛下,时司使来了。”
    这是吕方的声音。
    “让他进来吧。”
    时迁身著官服进来
    只是那张尖瘦的脸上,满是疲惫。
    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
    史进看了一眼时迁,看著这张疲惫至极的脸,沉默片刻,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坐下说。”
    “谢陛下。”时迁坐下后,抱拳道:“陛下,臣找到了沐三刀。”
    史进身子微微前倾。
    “在哪儿找到的?”
    时迁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陈州府城门口。臣的人盯了三天三夜,第四天里,他出现了。”
    史进的目光微微一闪。
    “他去投案?”
    “陛下圣明。正是。”
    “傻吊!他就不会来洛阳告状吗?”
    “臣以为……他不敢……”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烛火跳动著,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史进望著时迁,望著这张尖瘦的脸,望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时迁的脊背微微一松。
    “自投罗网,”史进轻声重复,“这个沐三刀,倒是个实诚人。”
    时迁没有说话。
    史进又问:“有人发现他被你的人摁住了吗?”
    时迁摇了摇头。
    “没有。臣的人是先將他引到別的地方,然后再用麻袋把他一套,装上马车,直接拉走了。陈州府那边,到现在还不知道沐三刀已经不在陈州境內了。”
    史进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烛火上,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送上梁山。监押起来。”
    时迁抱拳:“遵旨。”
    “告诉他,”史进继续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他的家人都很好,让他放心。”
    时迁微微一怔。
    “陛下,那死牢里的……”
    “死牢对他的家人而言,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史进打断他,“告诉他,他的爹娘、他的媳妇、他的妹妹,都不会有事。等这件事查清楚了,他们就能团圆。”
    时迁心中一凛,“臣——遵旨。”
    史进又道:“好好的招待,不要让他受委屈。吃的、喝的、穿的,都要按客人的標准。但是——”
    他顿了顿。
    “告诉他,不得离开梁山一步。离开了梁山,没有人可以保障他和他家人的安全。”
    时迁抬起头。
    他看著史进,看著这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陛下这是在保护沐三刀。
    也是在保护他的家人。
    只要沐三刀在梁山,只要那一家四口在死牢里,就没人能动他们。
    等到事情查清楚的那一天——
    “臣明白。”时迁的声音有些发涩,“臣一定將圣諭告诉他。”
    “不要说是圣諭。”
    时迁点头:“臣遵旨。”
    史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窗缝。
    夜风涌进来,带著凉意,吹得烛火晃了几晃。
    “时迁。”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口飘来。
    “臣在。”
    “到底是谁杀了张诚,查出来了吗?”
    时迁站起身,走到史进身后三步处,躬身道:
    “臣查了。有可能是殴打沐三刀的那群恶少。”
    史进转过身,看著他。
    “我也猜到是这群恶少。但是具体是哪一个人,知不知道?”
    时迁沉默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臣不知道。但是,臣猜测,可能是一个叫钱大贵的人。”
    史进的眉头微微一动。
    “为什么可能是这个人?”
    时迁道:“他是知县的侄儿,那群恶少的头目。臣查过,事发那天晚上,他就在那群恶少之中。事后,沐三刀亡命天涯,那群恶少却一个个都还活得好好的。只有钱大贵——”
    他顿了顿。
    “三天前,钱大贵失踪了。”
    暖阁里,骤然一静。
    那静不是沉默,是某种沉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东西,压在两个人之间。
    史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失踪了?
    这明摆著是有人要灭口啊……
    史进的手,缓缓握紧了窗欞。
    那窗欞是上好的楠木,在他手里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轻声重复,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好手段。”
    时迁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著头,望著自己脚下的青砖。
    “看来这背后的人,”史进的声音依旧很平,却透著一股彻骨的冷意,“抢我前面去了。”
    良久。
    史进终於再次开口。
    “时迁。”
    “臣在。”
    “这件事,暂时不要再查了。”
    时迁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愕。
    “陛下,那钱大贵……”
    “钱大贵失踪了,是死了还是藏起来了,你查不到的。”史进打断他,声音依旧很平,“能抢在我前面灭口的人,不会让你轻易查到。”
    他顿了顿。
    “好了,我累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时迁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史进说得对。
    北伐正在紧要关头。
    燕京、雁门关、太原,三处战场都在死战。
    如果继续查,背后的人会將这件事再次放大,真的起了什么波澜,那就不好应付了。
    时迁离开后,史进喃喃的道:“该去请教请教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