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9章 西夏的抉择
兴庆府的皇城与中原的宫殿迥然不同。
没有飞檐斗拱的繁复,没有雕樑画栋的精致,只有厚重的赭红色宫墙在午后的日光下沉默地矗立,像一头蹲踞在黄河岸边的巨兽。
宫墙顶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甲士持戈而立,铁盔下的双眼警惕地扫视著四方。
皇宫正殿,名曰“兴庆殿”。
殿宇深广,四壁绘著党项人祖先征战的壁画——那些画面粗獷而热烈,画中人骑著战马,挥舞著弯刀,在草原上纵横驰骋,將敌人砍落马下。
殿中央,一张巨大的黄花梨木长案,案上摊著一幅舆图。
那舆图比洛阳皇城里那张小得多,却也详尽得多——西夏、金国、大梁、吐蕃、回鶻、蒙古诸部,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標註得密密麻麻。
李乾顺坐在主位上。
这位西夏国主今年四十出头,生得眉目清朗,三綹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著一身明黄盘龙袍,头戴金冠,腰系玉带。
他继位时年仅三岁,在母后梁氏和权臣的辅佐下坐了二十多年的傀儡,直到十六年前才真正亲政。
亲政之后,他励精图治,对外联辽抗宋,对內整顿兵马,將西夏治理得井井有条。
此刻,他的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落在“燕京”那两个字上,落在“雁门关”那三个字上,落在那两条被硃砂圈出的战线上。
左手边,坐著晋王察哥。
这位西夏军方的头號人物,今日著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紫袍,面容沉毅,看不出任何表情。
右手边,站著李良辅、仁多保忠二將。
李良辅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袍,腰系皮带,那张常年被风霜侵蚀的脸上,此刻带著沉吟之色。
仁多保忠顶盔摜甲,甲冑上还带著长途奔袭的尘土——他刚从边境赶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殿中,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传来的隱约蝉鸣,以及远处宫墙上传来的甲士换岗的脚步声。
良久。
李乾顺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翔庆军司送来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三人:
“完顏兀朮被韩世忠围在了燕京。完顏粘罕正在和刘錡廝杀,如果他能杀败刘錡,就能逃回大同;如果不能,就会被困在雁门关下。”
翔庆军司。
那是西夏的特务机关,类似於大梁的刺奸司,也类似於当年赵宋的皇城司。
李乾顺继位后整顿翔庆军司,使其耳目遍布天下——金国、大梁、吐蕃、回鶻,乃至遥远的蒙古草原,都有他们的人。
殿中,气氛骤然凝重。
李良辅率先开口。
他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陛下,臣以为,这消息意味著——被梁军围住的,是金国的全部主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一旦这些主力被消灭,金国就完了。”
仁多保忠的眉头微微一皱。
“完了?”他的声音瓮瓮的,带著战场廝杀磨礪出的粗糲,“金人还有辽东。辽东那么大,梁狗一时半会儿吃不下。”
李良辅摇了摇头。
“仁多將军,”他的目光落在仁多保忠脸上,“没了人马,辽东再大,守得住吗?”
仁多保忠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良辅继续道:
“金国的主力,全在燕京和太原这两处。燕京有完顏兀朮的十二万人,太原有完顏粘罕的七八万人。这两处加起来,將近二十万——这是金国从黄龙府到燕云十六州能抽调的所有精锐。”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点在“黄龙府”那三个字上:
“辽东还有多少人?老弱妇孺,加上留守的签军,凑不出五万。”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在场三人:
“二十万精锐被歼,金国就只剩一口气了。梁军要灭这口气,易如反掌。”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察哥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著那幅舆图,望著那些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地名,望著燕京和雁门关那两条被圈出的战线。
良久。
他终於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不得不承认,这个梁国皇帝,確实厉害。”
李乾顺看向他。
察哥的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落在那些代表梁军的位置上:
“他一开始就不是要收復燕云十六州。他是要彻底灭掉金国。”
他顿了顿:
“从一开始就是。”
李乾顺的眉头微微一动。
察哥继续道,声音依旧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晰入耳:
“杀胡坡一战,他击败完顏兀朮后,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停下来休整、屯田、练兵。那时候臣还以为,他是兵力不足,需要喘息。”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现在臣明白了。他是在等。等金国把所有的兵力都调到燕京和太原,然后一网打尽。”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乾顺:
“陛下,此人若真灭了金国,下一步——必然是我大夏。”
殿中,骤然一静。
那静不是沉默,是某种沉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东西,压在每个人心头。
仁多保忠猛地踏前一步,抱拳道:
“陛下!臣请即刻出兵,履行与金国的盟约!”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殿中迴荡:
“梁狗正在和金国死战,已经打得精疲力尽。臣愿率五万精兵,再次突袭关中!只要拿下长安,就能牵制梁狗的主力,给金国喘息之机!”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
“金国若灭,下一个就是我大夏!与其等死,不如先发制人!”
李乾顺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仁多保忠,看著这张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脸,看著这双此刻满是决绝的眼睛。
“仁多將军,”李良辅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沉稳,“你说的,在下都懂。但在下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仁多保忠:
“上次突袭长安,咱们折损了多少人?”
仁多保忠的脸色微微一变。
李良辅继续道,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一万多步跋子。在下的四大亲將,全部战死。长安没拿下来,涇州也没拿下来,反而让梁狗加强了防备。”
他转过身,面向李乾顺,抱拳躬身:
“陛下,臣以为,仁多將军此策,不可行。”
李乾顺的眉头微微一动。
“李將军有何高见?”
李良辅抬起头,目光坦然:
“臣以为,应立即背弃与金国的盟约,向梁国示好。”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仁多保忠的眼睛瞪得铜铃大:“示好?向梁狗示好?李將军,你疯了?!”
李良辅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望著李乾顺,一字一句:
“陛下,梁国势大,金国將亡。此时若不与梁国修好,待金国覆灭之后,梁军调转头来,第一个打的就是我大夏。”
他的声音变得凝重:
“臣不是说咱们怕了梁狗。但咱们必须承认,以我大夏一国之力,绝不是梁国的对手。”
他顿了顿:
“所以,不如趁现在,主动向梁国示好。甚至——可以提出『协助梁军剿灭金军余孽』的姿態。这样一来,梁国就没了打咱们的藉口。”
仁多保忠的脸涨得通红。
“协助梁军剿灭金军余孽?!”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李將军,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金国是咱们的盟友!咱们刚刚和人家签了盟约!”
李良辅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盟约是什么?是写在纸上的字。金国若还在,这盟约就有用。金国若亡了,这盟约就是废纸。”
他顿了顿:
“仁多將军,咱们大夏立国一百多年,靠的是什么?是死守盟约吗?不是。是审时度势,是见机行事,是在大国之间周旋求存。”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
“当年联辽抗宋的是咱们,联宋抗辽的也是咱们。辽国灭了,咱们还在。金国强了,咱们就向金国称臣。现在金国要亡了,咱们难道要给他们陪葬?”
仁多保忠的嘴唇剧烈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李乾顺的目光转向察哥。
这位晋王,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著那幅舆图,望著那些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地名,望著燕京和雁门关那两条被圈出的战线。
“晋王,”李乾顺开口,声音不高,“你的意思呢?”
察哥终於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李良辅和仁多保忠,最后落在李乾顺脸上。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臣以为,李將军和仁多將军说的,都有道理。”
李乾顺的眉头微微一动。
“都有道理?”
察哥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大同府”那三个字上。
“李將军说得对,金国要亡了,咱们不能给它陪葬。仁多將军说得也对,梁国灭了金国之后,下一个必然是我大夏。”
他的手指在“大同府”上轻轻点了点:
“所以,臣有一策,既不公开撕毁盟约,也不直接出兵援助金国,而是——坐山观虎斗,伺机渔利。”
李良辅的眉头微微一动。
仁多保忠的眼睛微微一亮。
察哥继续道,声音依旧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晰入耳:
“陛下请看。大同府,是幽云十六州之一,是金军北撤的重要通道。一旦燕京被梁军拿下,大同就成了金军唯一的退路。”
他的手指从大同府缓缓划过,落在更西的地方:
“而我大夏,正好与大同府接壤。”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乾顺:
“臣以为,我军可秘密集结,向大同府方向移动。打著什么旗號呢?打著『增援金国』的旗號。”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若金军最终胜了,咱们就从大同府出兵,从西面夹击梁军,兑现对金国的承诺。这样一来,金国就欠咱们一个大人情。”
他顿了顿。
“若金军败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
“我军就立刻占领大同府。大同府的守军,此刻正在雁门关和梁军死战,后方空虚得很。咱们只要一出手,大同府就是囊中之物。”
他的手指在大同府上重重一点:
“占领大同府之后,咱们就向梁国说——我军是来协助剿灭金军余孽的。大同府是咱们从金军手里夺下来的,自然归咱们所有。”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在场三人:
“这样一来,无论金梁之战谁胜谁负,我大夏都能捞到好处。金国胜了,咱们是雪中送炭的盟友。金国败了,咱们是趁火打劫的贏家。”
殿中,一片寂静。
李良辅的眼睛亮了。
仁多保忠的眉头缓缓鬆开。
李乾顺望著那幅舆图,望著大同府那三个字,望著那条从兴庆府蜿蜒向北的官道,望著那片即將被战火点燃的土地。
良久。
他终於开口。
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晋王此策,兼顾各方,是条妙计。”
察哥抱拳躬身:“陛下过奖。”
李乾顺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大同府”那三个字上。
“那就依晋王之策行事。”他的声音恢復了平稳,平稳得像刀裁,“一面派使者向史进示好,说朕仰慕大梁天威,愿与大梁永结盟好,永不侵犯。一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三人:
“秘密集结人马,向大同府方向移动。晋王——”
察哥躬身道:“臣在。”
“由你统兵 !”
“臣遵旨。”
李乾顺看著察哥,语重心长的道:“晋王殿下,我大夏的生死存亡,就全拜託殿下了!”
察哥一把跪在李乾顺的面前,躬身道:“臣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声音在殿中迴荡,久久不散。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远处,黄河水滔滔东流,日夜不息,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可谁都知道——
天下的大势即將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