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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3章 完顏粘罕断腕

      雁门关北麓,梁军营寨。
    后半夜的风从勾注山上吹下来,带著刺骨的寒意。
    篝火已经燃尽了大半,只剩下些微红的炭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伤兵的呻吟声从帐篷里隱约传出,和著远处山涧的流水声,匯成一片低沉的呜咽。
    刘錡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握著一块乾粮,却半天没有咬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营寨西北角那片马厩上。
    那里,三千多匹从金军手里“拐”来的战马正安静地站著,偶尔打个响鼻,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刘帅。”王宣走到他身边,也坐了下来,“伤亡清点出来了。”
    刘錡没有说话。
    王宣沉默片刻,艰涩地开口:
    “阵亡八千七百余人,重伤五千余人。能战的,还有四万出头。”
    刘錡闭上了眼睛。
    四万。
    六万人马,打到如今,只剩下四万能战。
    但是,刘錡確信,没有了骑兵的金兵,就是自己案板上的一块肉。
    ********
    金军大营。
    中军大帐內,烛火通明。
    完顏粘罕坐在主位上,手里握著一杯热奶茶,一口一口地喝著。
    帐下,完顏银术可、拔离速、讹谋罕、胡实海等一干將领分坐两侧,面色各异。
    完顏粘罕突然点名:“银术可。”
    完顏银术可站起身,抱拳道:“属下在。”
    “我军还有多少人马?”
    完顏银术可沉默片刻,艰涩地开口:
    “回元帅,步卒还有三万,骑兵……骑兵只剩三千。加上今夜伤兵,能战的,不到四万。”
    四万。
    进攻的一方已经没有进攻的能力了。
    防守的一方也已经筋疲力竭。
    完顏粘罕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帐下眾人,最后落在胡实海脸上。
    “胡实海。”
    胡实海上前后,抱拳道:“属下在。”
    “明日天一亮,你就率领麾下的人马对梁狗的大营发起进攻!”
    胡实海沉默片刻。
    “怎么?你想抗命吗!”
    胡实海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元帅,属下以为——您该走了。”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
    完顏粘罕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胡实海,看著这个汉人,看著这双此刻满是决绝的眼睛。
    “走?”他轻声重复,“去哪里?”
    “我有嚮导,可领著元帅走小路去大同。”胡实海的声音依旧很平,“然后回辽东。”
    完顏银术可猛地站起身:
    “胡实海!你疯了?元帅怎么能走?元帅走了,这四万大军怎么办?”
    胡实海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望著完顏粘罕,一字一句:
    “元帅,我大金这一次是真的败了。但是我大金不能亡。想要保住大金唯一的办法,就是保住元帅。”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悲壮:
    “我可以在这里和梁狗血战,流尽最后一滴血。但是元帅您——必须走。马上走。”
    完顏银术可愣住了。
    拔离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讹谋罕低下头去。
    完顏粘罕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是大金的元帅。”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怎么能丟下军队逃走?”
    帐帘,再次被掀开。
    就在这时,完顏粘罕的合札进帐稟报:
    “元帅,完顏活女將军求见!”
    完顏粘罕一怔,心中暗道:“不好,难道石岭关失守了?”
    “元帅,完顏活女將军求见!”扎合见元帅不说话,又重复了一遍。
    “有请!”
    完顏活女进帐,单腿跪在完顏粘罕的面前,双手高举一封书信:
    “元帅!家父让属下送来书信!请元帅过目!”
    完顏粘罕接过书信,撕开封印,取出內中文书。
    目光掠过纸面。
    速度极快。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元帅,石岭关十分坚固。但属下坚守石岭关已没有胜算,但属下一定死守石岭关,流尽最后一滴属下的鲜血,为您爭取时间。请元帅即刻启程,返回辽东。三千女真勇士已隨犬子前往大营,请元帅带去大同。只要有这三千种子,我大金必有重新復兴的一天。属下完顏娄室,顿首再拜。”
    完顏粘罕握著那封信,一动不动。
    良久。
    他终於抬起头,望向完顏活女。
    “三千女真勇士?”
    完顏活女叩首於地:
    “是。家父亲自挑选的。都是跟隨他征战多年的老兵,个个能以一当十。他们此刻就在帐外,等候元帅调遣。”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
    胡实海上前一步,抱拳道:
    “元帅,属下还有一策。”
    完顏粘罕看向他。
    胡实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帐中几人能闻:
    “元帅,请將所有的女真人、渤海人,还有完顏银术可、拔离速、讹谋罕三位將军都带走。只留下籤军和汉儿军,由属下率领,牵制梁狗。”
    完顏银术可的脸色变了。
    “胡实海!你——”
    “银术可將军!”胡实海打断他,目光直视他的眼睛,“您是大金的老將,是女真人。您活著,比我活著有用。属下不过是个汉人,属下的命,不值钱。”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属下以前是宋军,在种师中麾下当个小校,混了十几年,连个百夫长都没当上。是元帅提拔了属下,给了属下荣华富贵。属下这条命,早就该还给元帅了。”
    完顏粘罕看著他,看著这张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胡实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真的愿意……为大金尽忠?”
    胡实海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属下愿意。”
    “胡实海。”
    “属下在。”
    “你方才说,有嚮导?”
    胡实海抬起头:
    “是。属下已经找好了嚮导。此人以前是赵宋的官员,本地人,对这里的道路十分熟悉。他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绕过梁狗,直通大同。”
    完顏粘罕的眉头微微一动。
    “这人可靠吗?”
    胡实海道:“此人在宋朝时就是个贪官,只要给钱,给足够的钱给他,他什么都愿意做!”
    完顏粘罕沉默片刻,双眼直直的盯著胡实海:
    “胡实海,本帅一定启奏陛下,厚待你的家人。让他们也有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胡实海叩首於地:
    “多谢元帅!”
    完顏粘罕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亲手將他扶起。
    “胡实海。”
    “属下在。”
    “本帅走之后,你退守雁门关,和完顏娄室將军背靠背。”完顏粘罕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梁人虽然凶残,但要攻下这两个关口却不容易。你们也要多招嚮导,必要时——可以放弃人马,只身返回辽东。”
    他顿了顿。
    “只要你们回来,本帅绝不会负你们。”
    胡实海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深深一揖,声音沙哑:
    “属下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