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4章 夜袭金营
雁门关北麓,梁军营寨。
四更天,夜色浓得化不开。
刘錡站在望楼上,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山风从北面呼啸而来,捲起他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那风冷得刺骨,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著寒意,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五里外那片黑沉沉的金军大营上。
那里,灯火稀疏,刁斗声隱隱约约地传来,和著夜风的呜咽,匯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刘帅。”
王宣登上望楼,走到他身侧,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您站了一个时辰了。”
刘錡没有说话。
王宣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
“斥候回来了。金狗营中今夜不同寻常——后营那边,半夜里有人马调动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瞒不过咱们的人。”
刘錡的眉头微微一动。
“调动?”
“是。”王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约莫三五千骑,往后山方向去了。斥候不敢靠得太近,但听那动静,像是在……集结。”
刘錡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著那片黑沉沉的金军大营,盯著后营方向那片若隱若现的火光,盯著那条通往山后的隱秘小道。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王宣的脊背微微一紧。
“完顏粘罕,”刘錡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想跑。”
王宣的瞳孔骤然收缩。
“跑?他想丟下大军自己跑?”
刘錡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快步走下望楼。
“请林督护、王司马,即刻来中军帐议事。”
“得令!”
片刻之后,中军帐內,烛火通明。
“这雁门关在恆山群山之中,肯定会有小路可以通往大同,恐怕不止一条。”刘錡来回踱步,思索著道:“但是,无论有多少条路,完顏粘罕要跑,那就一定是往大同跑……”
王进猛地踏前一步,抱拳道:
“刘帅!在下请命,率军追击击!绝不能让那金狗跑了!”
率领刘錡抬起手,压下了他的请战。
“不急。”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既然要跑,那就让他跑。”
林冲愣住了。
“刘帅,那可是完顏粘罕!金国的左副元帅!让他跑了,后患无穷!”
刘錡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完顏粘罕在太原、石岭关、雁门关,经营了数年,这里的人头地面,他都十分熟悉,尤其是小路,就算他不知道,他找嚮导也比我们容易。他如果要跑,我们去哪里堵截他?”
林冲一怔。
確实不知道该去哪里堵截。
刘錡继续道:
“当然,要堵截他也不是没有办法,就是我们现在转兵西进,去打大同,那样的话我们就很容易陷入前后夹攻。诸位知道,大同南面就是西贼的兴庆府,要是这个时候,西贼北上,我军的麻烦就大了。所以,我的主张,全力攻打当面的金狗,將其全部歼灭,一个不留!他完顏粘罕再厉害,没了兵,我看他能厉害到哪里去!”
林冲沉默片刻,然后深深抱拳:
“末將明白了。”
刘錡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对帐中眾將,声音骤然拔高:
“传令——”
林冲、王宣、王进、穆弘、李立、许清、贺辉、阎充、钟彦六將同时抱拳。
“全军集结。四更三刻,火炮先轰。五更天,全线出击。今夜——我要完顏粘罕的这座大营,片甲不留!”
“得令!”
四更三刻,夜正深,天最黑。
梁军的十三门火炮在林冲、王进,两员当年的八十万禁军教头率军的护卫下,快速逼近金军营寨。
就在这时,金军营寨中號角声骤然响起。
声音急促,尖锐,在夜色中传开,惊起一群棲息在山崖上的乌鸦。
八千签军和五千汉儿军,如同潮水般从营寨中涌出,向著那片移动的黑影衝去。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胡实海一马当先,弯刀高高举起,身后的人马如同洪流,狠狠撞向梁军的阵列。
林冲勒马而立,望著那片涌来的金军,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
“来得好。”他的声音很轻,隨即猛地举起丈八蛇矛,“列阵——迎战——!”
“杀——!”
梁军阵中,枪戟如林,刀光胜雪。
王进率领一队人马护住火炮,林冲率领主力正面迎击。
两军狠狠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惨叫声、马嘶声、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在夜色中炸开。
林冲的丈八蛇矛如同毒龙出洞,一矛刺穿一个金军谋克的胸膛,顺势一挑,將那尸体挑飞,砸翻了后面的三个金兵。
又一个金军十夫长衝上来,被他侧身避开,蛇矛横扫,將那十夫长的脑袋扫得转了半圈,鲜血狂喷。
“林督护——!”身后传来王进的吼声,“火炮架好了——!”
林冲猛地回头。
一百步外,十三门火炮已经一字排开。
炮口对准了金军营寨的方向。
炮手们正在装填炮弹,引信嗤嗤燃烧,冒著火星。
“点火——!”林冲的吼声在廝杀声中炸开。
“轰——!”
十三门火炮同时怒吼。
那声音惊天动地,震得人耳膜生疼。
炮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然后落入金军营寨。
第一发炮弹击中一座帐篷。
帐篷瞬间炸开,里面还在熟睡的几个金军士卒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第二发炮弹击中寨柵。
那一片寨柵轰然倒塌,碎木横飞,砸死了后面七八个正在集结的签军。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炮弹接连不断地落入金军营寨。
帐篷被炸飞。
寨柵被轰塌。
粮草堆被点燃,冲天大火在夜色中熊熊燃烧,照亮了半边天空。
金军营寨里,彻底乱了。
那些还在营寨里的签军和汉儿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击打得晕头转向。
有人抱头鼠窜,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胡实海回头望去,脸色惨白如纸。
“撤——!”他的吼声在战场上炸开,“撤回雁门关——!”
但已经来不及了。
王宣率领的六將,已经杀到。
穆弘一马当先,手中朴刀劈砍削刺,刀刀夺命。
李立紧隨其后,两柄朴刀舞得泼风一般,杀得金军人仰马翻。
许清、贺辉、阎充、钟彦四將,各自率领本部人马,从左右两翼包抄。
那些正在溃退的签军和汉儿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衝击彻底打懵了。
有人扔下兵器就跑。
有人跪地求饶。
有人还在负隅顽抗,却被梁军士卒乱刀砍死。
胡实海拼命收拢残兵,边战边退。
他的弯刀已经卷了刃,身上添了七八道伤口,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但他还在杀,还在冲,还在吼。
“撤——!撤回雁门关——!”
终於,在天边露出第一线鱼肚白的时候,胡实海率领著不到两千残兵,逃进了雁门关。
身后,那片曾经驻扎著八万大军的营寨,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帐篷还在燃烧,浓烟滚滚。
尸体横七竖八,铺满了原野。
鲜血渗进乾涸的黄土,洇开大片大片的暗红。
刘錡勒马立於土丘之上,望著那座巍峨的雁门关,望著关上那面在晨风中猎猎的金狼大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刘帅。”王宣策马上前,抱拳道,“战果清点出来了。金军战死一万五千余人,俘虏三万余人。其余的都溃散了。跟著胡实海逃进雁门关的,只有几千人。”
刘錡点了点头。
“我军伤亡呢?”
王宣沉默片刻,艰涩地开口:“阵亡七百余人,伤三千余人。”
刘錡闭上了眼睛,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显然是他心中的一颗石头落地 了。
完顏粘罕的主力,不復存在了!
“全军休整一日,吃好喝好休息好。明日五更,攻打雁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