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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过江小龙

      第115章 过江小龙
    夏日的钱塘,清晨五点半,天色已是大亮。
    东方天际铺陈开一片绚烂朝霞,预示著又一个酷热难当的白昼。
    吴焱和石华正在搬货。
    一筐筐凌晨四点送来的新鲜番茄,还带著田间露水湿气和泥土芬芳。
    刚由菜贩骑著电三轮准时送达。
    检查清点无误,倒入那个由不锈钢打造、容量颇大的双槽水池中。
    冰凉的自来水哗哗衝击著那些个头饱满、色泽红润均匀、硬度恰到好处的果实。
    其余几人也都在忙碌著自己的事情。
    一切似乎都与过去无数个忙碌而充实的清晨並无二致。
    紧张、有序,充满蓬勃朝气。
    然而,一丝极其细微、却足以让熟悉这里节奏的人心生警觉的不安。
    “语心。”
    吴焱头也没抬,依旧专注地用软毛刷仔细清洗著食材。“马老板那边的二刀肉,往常这个点应该早就送到了吧?今天好像还没见到人影?”
    马老板的黑猪二刀肉品质极其稳定。
    肌间脂肪分布均匀如雪花,是店里招牌菜李庄白肉无可替代的灵魂所在。
    马老板送货时间向来精准得如同闹钟。
    刘语心闻言,点点头说著:
    “嗯,已经比平时过点快四十分钟了。我刚试著打了他手机,响了很久,没人接。”
    “没人接?”吴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马老板是个勤快人。
    这个时间点,他通常早已在嘈杂喧闹的农贸市场里忙得脚不沾地了。
    手机从来都是贴身放著,还会带个耳机。
    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订单。
    “嗯。”
    刘语心低下头,拨通了另一个备註为“城南宋姐有机菜”的號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音乐声。
    就在她以为又要无人接听时。
    电话被接通。
    传来的声音却远不如往日那般爽利乾脆。
    反而带著一种明显的迟疑和吞吐:
    “餵—刘—刘妹子啊?哎呦,这个—今天—今天地里的那些小番茄和矮脚青—恐怕—恐怕是送不过去了—临时—临时出了点状况,真是—真是对不住啊—”
    话音未落,甚至没给刘语心多问一句的机会,那边就急匆匆地掛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西郊林场的鲜笋呢?”
    吴焱停下了手中规律挥动的切刀,扭过头来问向刘女士。
    刘女士摇摇头。
    “还没有。”“昨天老板亲自跟我拍胸脯保证的,说今天第一车笋肯定先紧著咱们送的,可——”
    “林场老板的电话——”
    刘女士又尝试拨了一次,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直接关机了。”
    空气在瞬间凝滯。
    抽油烟机的低鸣、水龙头的“滴答”声、以及窗外车辆轮胎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变得异常清晰。
    衬得后厨里有一种令人心慌的寂静。
    吴焱默不作声。
    伸手关掉哗哗流淌的水龙头。
    拿起掛在掛鉤上的一条乾净白毛巾。
    仔细擦乾手上每一滴水珠。
    他面色依旧沉静如水。
    他走到中央操作台前,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后,直接找到水產店老板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拨出,听筒里传来漫长而单调的等待音乐,一声,两声——
    就在吴焱以为会无人接听时,电话终於被接起。
    传来那熟悉的、却带著尷尬和歉意的声音。
    语速很快,仿佛急於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哎呦!吴老板!是你啊——这个——这个——实在是对不住!万分对不住!今天——今天那个河虾和鱖鱼——恐怕——怕是供应不上了。临时——临时出了点棘手的状况,我这边的渠道——哎,一言难尽!总之真是——真是太对不住你了!下次!下次——下次,哎!”
    一连串的 “状况”、“对不住”、“一言难尽”,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冰冷雨点,密集砸落在吴焱的心头。
    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急切追问细节,只是用儘可能平稳的语气回应:
    “知道了,赵老板,你先忙你的。”
    然后便掛断了电话。后厨里陷入了另一种更为深沉的沉默。
    孙鶯鶯停下了手中正在摘拣的青菜,抬起头,一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望望吴焱,又望望刘语心。
    石华无意识的用拇指刮擦著刀背,眉头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这绝不是巧合。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湿阴冷的蛛网,悄然缠绕上每个人心头。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最坏的猜想,刘语心握在手中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肉铺马老板。
    她立刻按下了接听键,点开免提。
    “老板娘?吴—吴老板他—他在你旁边吗?”
    马老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极低。
    语速又快又急,仿佛正躲在某个狭小闭塞的空间里,声音里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愧疚、不安,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是不是——很多人不愿意或者没法给你们供货了?”“张老板,你知道情况?”吴焱开口。
    他的声音自带一种稳定,让电话那头语气紧张的马老板稍微喘了口气。
    “是鼎暉,是鼎暉资本那帮人。”
    马老板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后怕。
    “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一夜之间,几乎就把市面上能找得到的、稍微上点档次的优质货源渠道,全给锁死了。要么是开出让人没法拒绝的高价独家买断,逼著签那种根本不给活路的排他协议。”
    “要么就是—就是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反正核心就一个,不准我们再给外面的餐馆供货,特別是—特別是点名了,不能给你们美味炒菜。一斤都不行。”
    他儘量压著气口。
    但还是忍不住,剧烈喘了几口。
    仿佛刚才那段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继续压著声音,像倒豆子般急促地说道:
    “我这么个小摊子,他们本来或许瞧不上眼,但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把风声透出去了,知道我一直稳定地给你们供著最好的二刀肉,今天天还没亮透,就有人—几个穿著黑西装、看著就不像好惹的人—来我摊位上敲打了。”“话里话外的意思,要么乖乖把所有的货,对,是所有,按他们给的那低到离谱的价格,出给他们指定的那几个渠道。要么—就让我这摊子歇业整顿,永远別再开了。”
    “不过嘛,我虽然就是个老实本分做生意的小老百姓,一般情况下惹不起这些大爷,但是我已经打了市长热线了。”
    “放心,他们撑不了多久的。”
    “肉我已经搞到,马上给你送去。”
    真相如同三九寒冬里一桶掺著冰碴的冷水,兜头盖脸的泼了下来。
    让后厨每个人都感受到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鼎暉资本——
    这个名字,像一条始终潜伏在阴暗角落耐心等待最佳时机的毒蛇。
    终於彻底亮出了它淬著剧毒的獠牙。
    选择了最狠辣、最精准,也最有效的一招,釜底抽薪。
    他们不去直接攻击菜品口味,不去詆毁服务质量,而是直接掐断了菜品食材供应的源头。
    刘语心脸色发白。又快速联繫了另外几家供应蔬菜、豆製品的供应商,得到的回覆大同小异,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歉意和欲言又止的恐惧。
    除了镇海还有李五百几人推荐的供应渠道。
    其他的小门小户显然都被嚇著了。
    显然,鼎暉这次是有备而来。
    谋划周密,动作迅猛如雷。
    精准抓住美味炒菜最依赖也最脆弱的命门所在。
    “三火——这——这可咋整?”
    纵使石华意志一向坚定。
    但面对无解难题也感到很是棘手。
    李庄白肉、油爆双脆、西湖醋鱼、乃至那道看似简单却极度依赖番茄品质的番茄炒蛋
    几乎每一道撑起小店口碑和客流量的招牌菜,都极度依赖这些特定、优质、稳定的食材供应。一旦被彻底断供,味道必然大打折扣。
    甚至其中好几道菜將根本无法出品。
    孙鶯鶯也急了:“这咋整?眼看著再过一会儿午市的人流就要上来了,客人要是点这些菜,我们拿什么做给他们吃?”
    吴焱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的焦灼和愤怒都强行压下去。
    越是这种十万火急的时刻,他知道自己越是不能乱。
    他是这个团队绝对的主心骨,是这家小店在面对风浪时最坚实的舵手。
    他要是先慌了阵脚,整个美味炒菜这艘刚刚起航、初见风浪的小船,可能在顷刻间倾覆。
    “都別慌。”
    他的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
    像一块巨大的磐石投入汹涌的波涛,瞬间压下了正在瀰漫开的恐慌情绪。
    “天无绝人之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语心,你立刻在我们所有的食客微信群、小程序?页最显眼的滚动公告栏、还有店门口那块?写??板上,同时发布紧急公告。”
    他语速平稳,思路清晰。
    刘女士知道,自己老公早已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遍应对危机的预案:
    “公告內容就坦诚告诉大家,因不可抗力的外部因素,本店部分核心食材的供应渠道暂时遭受严重衝击,面临巨大困难。即日起,李庄白肉、油爆双脆、西湖醋鱼、精品番茄炒蛋等菜品,可能將暂时实行限量供应,或在库存耗尽后不得不暂停供应。”
    “向我们一直以来支持、信赖我们的老食客、老朋友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但我们正在调动一切资源,全力寻找解决方案,绝不会以次充好,用品质不达標的食材糊弄大家。”
    “恳请各位朋友谅解,也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刘语心立刻点头。
    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敲击。
    她知道:
    在这个节骨眼上,诚信和透明是最好的策略。
    主动说明、坦诚困难,远比事后被客人质疑、失望乃至愤怒要好得多。公告很快擬好,她再次快速检查了一遍措辞。
    確保语气诚恳且不失担当。
    隨即果断点击了发送。
    几乎在同一时间,店外正在擦拭玻璃门的钱星星也收到了指令。
    找出粗头记號笔,在小黑板上將公告的主要內容书写上去。
    “华子,嫂子。”
    吴焱转向石华和孙鶯鶯,指令清晰明確。
    “你们俩立刻清点我们所有库存。特別是看看那些受影响的食材,有没有可以临时顶上的替代品?评估一下现有的库存量,按照最保守的估计,还能支撑多久?能做出哪些调整和菜品组合上的变更?”
    “语心那边公告一发完,你这边清点结果一出来,立刻根据实际情况,动態调整小程序和店內今日菜单上的可选项,该沽清的沽清,该標註限量的標註清楚。”
    “好!明白。”
    两人异口同声应著。立刻转身行动起来。
    一人去车库那边,一人在店里。
    打开冷柜门,开始盘存。
    危机之下,这家小小店铺虽然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却在吴焱沉著冷静的指挥下,迅速恢復了高效的运转秩序。
    然而,散布在空气中的忧虑並未真正散去。
    库存再如何清点,最多也就勉强支撑今天午市的需求。
    而且还必须大幅缩减每份的份量,实行严格的限量供应,这必然会引起部分客人的不满。
    那么,明天呢?
    后天呢?
    大后天呢?
    如果找不到新的、稳定的供应渠道,美味炒菜的招牌就等於被人硬生生拆掉了一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凝重气氛几乎要凝固成实体的时候,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刺耳的尖啸剎车声。人还没进门,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就带著满腔愤懣情绪,像炸雷一样轰了进来:
    “吴焱,哎呦我“!我就知道鼎暉那帮生儿子没屁眼的龟孙子要玩这种下三滥的阴招!”
    “太他妈不是东西了!”
    话音未落,王波就像一阵裹挟著怒火和义气的旋风般卷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花花绿绿的夏威夷风短袖衬衫,额头上冒著亮晶晶的汗珠。
    一张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气愤。
    他显然是第一时间看到了食客群里的紧急公告。
    或者通过他自己那庞大而灵通的社会关係网听到了风声。
    连古玩店都顾不上了,直接开著车就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李润泽李教授。
    王波先声夺人。
    “断供?掐脖子?嘿!他们他妈这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忘了在钱塘这地界上,谁才是真正地头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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