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哦!我的天哪!
第114章 哦!我的天哪!
午市高峰已过,店內的客人渐渐稀疏。
只剩下两三桌食客还在享受饭后慵懒时光。
就在这时,店门被有些粗鲁地推开。
门楣风铃一串急促的叮噹乱响,打破了这份午后寧静。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材高大、金髮碧眼、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外国年轻男人。
手里举著一台苹果手机。
领口夹著两个麦克风。
脖子上还掛著一个正在闪烁录製红灯的运动相机。
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猎奇、审视、和些许害怕的神情。
他穿著印有夸张图案的t恤和破洞牛仔裤。
眼神扫视店內环境。
表情在镜头前有些表演成分。
像是在探索什么魔窟。
他手中的运动相机镜头毫不客气、甚至有些无礼。
不怎么顾忌店內食客。
径直对准了店內的各个角落。
略显年代感却乾净整洁的装修、墙上手写的每日特色菜单板、擦得发亮的旧桌椅、甚至地上刚拖过还略带水渍反光的地面瓷砖。
他对著镜头,用英语语速极快的说著什么。
语气夸张,时不时发出轻蔑的嗤笑声,还伴隨著夸张的耸肩和撇嘴动作。
刘女士英语不错,屏息细听,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那男人大致在说:“嘿,伙计们,看看这儿!这就是典型的、传说中的本地家庭小馆子,环境嗯,很有特色,充满了—岁月的痕跡,希望我的胃够坚强,別给我带来什么惊喜听说中餐都重油重盐,充满了味精,廉价但能快速填饱肚子,吃多了掉头髮让我来看看今天会遇到什么样的冒险——但愿不是卫生惊悚片——”
“我可不希望在这里的医院被洗胃,那定是种很糟糕的体验。”
他大大咧咧走到收银台前,用生硬蹩脚、带著浓重口音的中文嚷嚷:
“老板!菜单!招牌菜!都要!快点!”
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仿佛在使唤僕人的命令感,而不是顾客应有的礼貌。
刘语心强忍心头不快和被冒犯的感觉,保持著开门做生意应有的基本礼貌,將一份菜单递过去。
她用流利的英语平静询问:
“先你好,需要为你介绍下我们的招牌菜吗?或者你有什么口味偏好?”
男人不耐烦摆摆手,根本没在意刘语心说什么。
自顾自的用手指在菜单图片上戳点著几个看起来顏色最浓重、最上相的菜:
“这个!红红的这个!还有这个有肉的!这个腐!都要!快点!”
他语速很快,仿佛在完成一项打卡任务。
而不是享受一顿美食。
菜很快上桌:
番茄炒蛋色泽鲜亮,回锅肉香气扑鼻,麻婆豆腐麻香诱人。
男人根本没用筷子。
换上了自带的刀叉勺子。
脸上的表情赤裸裸的在表达他嫌弃店里的餐具。
每样匆匆取一点送入口中。
都没咀嚼,就对著镜头做出极其夸张的难吃表情。
挤眉弄眼,吐著舌头,用手扇风。
用英语大声抱怨,声音刺耳:
“哦我的天!太油了!太腻了!太咸了!味精炸弹!我的舌头又麻又烧!我就知道!
果然和我想的样!专坑游客的店!”
一边喊著,一边拍摄特写镜头。
还刻意寻找角度,在光线不好的方向突出菜品的油腻感。
甚至还拉个长焦给吴焱那把用了多年、油润滋养的画影刀来了个特写。
试图营造一种不卫生的暗示。
周围几桌食客面露不悦。
有人皱起眉头,有人放下筷子,甚至有一位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想站起来理论几句。
店內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尷尬、压抑,充满火药味。
刘语心气得脸颊微红,正要上前理论,甚至想请他们离开。
吴焱却从厨房沉稳走了出来。
他刚才在后面炒菜,听到了外面的嘈杂和那些刺耳的英语评论。
他拦住媳妇,面色平静如水。
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映照眼前闹剧。
他走到那外国博主面前,没有理会对方仍在进行的夸张表演。
用简单却异常清晰、发音准確的英语说著话。
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让人不得不注意的沉静:
“也许你想尝尝点不一样的东西?或许能代表中餐另一面,不那么为人所知的一面。”
那博主,名叫杰克。
愣了一下。
挑眉看著眼前繫著乾净围裙、眼神沉静、仿佛与周遭喧器隔绝开的中华厨师吴焱,脸上露出混合著挑衅和怀疑的神情:
“哦?还有別的?又是油炸?又是红烧?又是同样重味的东西?”
“不会是狗肉猫肉什么的吧?”
“好吧好吧,那我尝尝看。”
语气充满了不信任和嘲讽。
但最终还是败在了吴焱的眼神里。
吴焱没有再浪费口舌,最后又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却能穿透人心。
隨后转身返回厨房。
他没有去取什么山珍海味或稀有食材,而是从冷藏柜最里面,端出一只厚实的、不起眼的汤桶。
揭开盖子,里面是清澈见底、微微颤动、色泽如琥珀般润泽的高汤。
这是他准备周末带回丈母娘家用的。
用了整整两天时间,选用老母鸡、火腿、乾贝、猪肘、精瘦肉等顶级食材,经过长时间小火慢燉,再经过无数次繁琐的扫汤工序,才得到的至极清汤。
行业內称之为开水。
看似清冽无物,实则凝聚了所有食材的精华。
“语,和他说一下,这道菜要五百八十八一碟,问他要不要吃。”
吴焱没有等待,篤定了那个杰克会要的。
接著,他取了几颗饱满嫩黄、宛如玉雕的娃娃菜菜心。
仔细剥去外层稍老叶片,只留最嫩最脆的芯。
画影刀在他手中此刻变得无比轻柔精准。
像外科手术刀一般,將菜心精心修剪成完美的莲花状。
每一刀都恰到好处。
既保持形態美观,又將纤维影响口感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一锅清水烧开,加入少许盐和油保持色泽。
吴焱將修剪好的菜心放入水中,极短时间焯烫。
只是让菜心们在里面蜻蜓点水般掠过,隨即迅速捞出,立刻浸入早已备好的冰水中。
瞬间锁住其脆嫩口感和鲜亮的色泽。
动作轻柔、精准、迅捷。
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最后,他將冰镇好的、宛如一朵朵含苞待放玉莲花的菜心,轻轻放入一个素雅的白瓷汤碗中。
然后,將那看似清澈无物、实则匯聚了无数至味精华的开水,用长柄勺缓缓均匀的淋在菜心上。
汤色清冽见底,毫无浑浊。
菜心洁白无瑕,悄然绽放於清泉之中。
整体呈现出一种至简至纯、返璞归真的极致美感。
一碗看似朴实无华、清汤寡水的开水白菜被孙鶯鶯端到了杰克面前。
杰克看著这碗清汤寡水、毫无烟火气、甚至显得有些寒酸的菜,愣住了。
“这个?五百八十八?”
“我又被了?”
杰克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傲慢、轻蔑、戏謔。
但隨著他將信將疑的喝了一口汤。
面色逐渐变化。
所有负面情绪快速褪去。
如同被阳光融化的冰雪。
最终化为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撼、无地自容的羞愧和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他放下勺子,动作缓慢。
那勺子像有千钧重。
他沉默了良久。
目光死死盯著碗里那清澈见底的汤和如玉的白菜。
又猛的抬头望向厨房吴焱那平静忙碌的背影。
脸上涨得通红,仿佛血液全都涌到了头部。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用生涩却极其郑重、努力咬准每一个发音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艰难说道:
“对—不—起。”
“这—这是—艺术。”
“我—我从未尝过—如此—惊人的味道。我我为我的无知和偏见—道歉。“
他之前的恶意、偏见、猎奇心態和为了博取眼球的夸张表演,在这道至繁至简、返璞归真、蕴含著无上智慧与功夫的开水白菜面前,被衝击得粉碎。
本来还想嘴硬,但味道已经击穿了他的理智。
辩解的欲望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最纯粹的折服。
店內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食客都静静看著他。
食客们脸上先是惊讶。
隨即慢慢转化为自豪、解气。
最后化为对吴焱手艺的由衷讚嘆。
不知是谁先带头,轻轻的、克制的掌声响了起来。
隨后迅速蔓延开来,匯成一片温暖而充满敬意的浪潮。
这掌声,不仅是为吴焱的神乎其技,也是为中华美食正名,为一种不事张扬、却深厚如海的文化底蕴而自豪。
杰克离开时,態度彻底转变。
不断笨拙鞠躬道歉。
白色脸颊上依旧通红。
言辞恳切。
表示会立刻刪除之前所有不当的拍摄內容和言论。
並会真诚製作一期视频,带著敬畏心介绍这道开水白菜和中华烹飪难以想像的博大精深。
刘语心走到吴焱身边。
他正默默收拾灶台。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只是日常工作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眼神复杂,充满了惊嘆、自豪与一丝丝陌生的崇拜。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从来没见你做过,也没听你提过—这—这简直是”
吴焱擦著光可鑑人的灶台,目光平静望向窗外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街道。
“我这的好东西,多著呢。不过呢,不是所有中餐都重油重盐、追求浓烈刺激的。很多高端中餐都是精工细作、至味至淡、返璞归真的,这才是中餐里登峰造极的功夫,是歷代厨艺大家追求的最高境界。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悵然。
“现在的餐饮商家,浮气躁,追求快钱和高周转,市场被带偏的又很多。”
一道看似简单至极的开水白菜,以其內蕴魅力,不仅彻底震撼並征服了一个带著偏见的灵魂,挽回了险些被恶意抹黑的声誉,也让食客们对吴焱的手艺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吴老板,咱店里还有隱藏菜单呢?怎么平时不写出来?”
没等吴焱他们回答,旁边食客就插话打断。
“你没听到价格?掛出来不得被吗?有想吃,提前点就是了。”
“的確的確,是我想的不够了。”
资本掀起的风浪与外来的无知偏见,在这一刻,都被这一碗至清至醇、却重若千钧的汤化於无形。
午后温暖的阳光中静静流淌、渗透进每个人的心里。
鼎暉资本在江南宴·臻选的首次大规模攻势受挫后,並未偃旗息鼓。
反而变得更加审慎和狡猾。
他们意识到,单纯依靠营销轰炸和低价策略,难以撼动那些真正追求味觉体验的顽固食客对美味炒菜店的认可。
几天后,一些新的、更加隱蔽的风声开始在小范围內流传。
据说鼎暉正在接触本地的食材供应商联盟。
试图通过资本整合,掌控上游优质食材的採购渠也,甚至提出独家供应协议,想从源头上对像美味炒菜店这样依赖新鲜、特定品质食材的小店形成致命一击。
同时,关於餐饮行业食品安全与搏生標准大检查即將事开的消息也开始悄然传播。
这些消息像淡淡的阴影,飘进忙碌的美味炒菜店。
刘语心在採购时,隱约感觉到几弓饼熟的供应商態度似乎多了一丝犹豫和寸难。
虽然嘴上依旧客气,但提到某些紧俏食材的长期稳定供应时,口气不再像以往那么肯定。
“吴焱。”刘语在某天晚上打烊后,一边清点著天的流,一边担忧说著,“我听说—鼎暉那边好像在接触马老板他们还有,最近是不是要有搏生大检查?要求特別细,特別严—”
吴焱正在磨变石上细细打磨画影变的亍口,发出规律而沉稳的沙沙声。
他闻言动讲未停,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仿佛早已料到。
“戼来將挡,水来土掩。”
他停下磨变。
举起变锋,对著当光仔细审视著那一世寒冽的锋线,目光锐利而专注。
“他们玩他们的资本游戏,我们守我们的灶台规矩。食材,用心挑,总有任信誉的合讲伙伴;搏生,我们向来乓心无愧,甚至比標准做得更好,不怕查。只要咱们的菜味世一直在,趋心不散。“
“这些风浪,掀不翻咱们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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