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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自討苦吃

      第146章 自討苦吃
    团建租来的商务车行驶在蜿蜒的乡间公路上。
    车厢內气氛与之前的欢声笑语截然不同。
    沉闷得几乎令人窒息。
    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此刻听来也显得格外聒噪,敲打著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刘语心几乎化身成了人形电话中转站。
    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已然发烫。
    她不得不左右手换著。
    原本清亮的嗓音此刻带著明显的沙哑和难以掩饰的焦灼。
    每一次拨號,她都怀著一丝微弱的希望。
    而每一次通话结束,那希望便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塌下去。
    “餵?是陈老板吗?对对,是我,美味炒菜店的刘语心——哎,你好你好!上次跟你諮询的那批特级扁尖笋,对,就是顏色要自然淡黄、个头均匀的那种——
    啊?那——那你估计什么时候能——哦——那得要多久?半个月?——行,行吧,谢谢你啊,麻烦了——”
    她掛断电话,指尖无意识用力。
    深吸一口气,她立刻又翻找下一个號码。
    手指因为焦急而略显颤抖:“李经理!哎你好!打扰了,还是我,小刘——想再问问你那边库房里,还有没有品质好一点的香菇?对,要肉厚、香味足、菌盖没完全开的那种——散货?那不行——嗯——我再想想吧,谢谢你,真是麻烦你了——”
    每一个“暂时没货”、“品相一般”、“要等”的回覆,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接连砸进眾人心里,沉甸甸的往下坠。
    库存告的预警如同利剑,悬在头顶,预示著瓦罐煨肉、乃至一系列依赖这些乾货的招牌菜可能面临断供。
    后座的石华脸色最是难看。
    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著憨厚的脸庞滑落,他也顾不上擦。
    焦虑像蚂蚁一样啃噬著他的內心。
    终於,他憋不住了,瓮声开口,声音发乾:“三火——这——这可咋整啊!瓦罐肉这才刚打响招牌,多少客人天天盯著小程序抢號呢。这要是停了——招牌可就砸了。
    库存最多能撑两天的,少了那笋子独有的鲜甜劲儿,少了那香菇的浓香厚味,味道层次起码掉下去三成。
    那还能叫瓦罐煨肉吗?
    要不——要不咱先临时找点次——次一点的货,稍微顶一顶?
    价格咱们相应降一点点?”
    他的话音未落,吴焱的目光从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已染上浓郁秋色的山林间收了回来。
    他没有立刻回头,声音平稳传来:“不行。味道差了,招牌砸得更快更彻底,价格是价值的体现,没货就不卖,不能砸自己口碑。”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扫过妻子疲惫却仍在强打精神的脸庞,掠过钱星星、孙鶯鶯等人写满担忧的眼神,最后落在石华焦急的脸上。
    车厢內沉默了片刻,只余引擎的轰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吴焱再次开口时,语气缓和了许多:“急也没用。李叔那边人没事,就是最大的万幸。食材这东西,有时候也讲究个缘分,强求不来。
    今天大家出来是放鬆的,都累了一天,神经別再绷著了,工作的事,先放一放。”
    他对刘语心说道,语气温和:“语心,电话別打了。
    剩下的几家,明天上班时间再联繫。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这道菜暂时不卖,我们还有很多好菜可以点。”
    接著他又转向正在找供应商的钱星星:“星星,別查供应商了,看看附近有什么评价好的农家餐馆,找个地方,我们好好吃顿晚饭,尝尝別人的手艺,换换脑子。”
    吴焱的沉稳瞬间压下了车厢內瀰漫的、几乎要实质化的慌乱情绪。
    刘语心长长吁出一口气,胸腔那股憋闷感稍稍缓解。
    她將那个发烫的手机锁屏,扔进隨身包里。
    抬手用力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钱星星闻言,立刻切换了手机页面。
    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声音也轻快起来:“好嘞老板!我看看——哎,这附近有家山野人家农家乐,评价挺高,说是土灶炒菜,柴火饭,还有篝火烤鱼烤肉,很有特色,评分四点九呢,评价里的图看起来不像是刷的。”
    “好耶!吃烤鱼!暖暖要吃烤鱼,不过得是没刺的。”
    早就被沉闷气氛压得不敢大声说话的暖暖第一个欢呼起来,小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拍著小手,瞬间將活力注入了车厢。
    孙鶯鶯也笑著摸了摸暖暖的头,气氛终於重新活络起来。
    虽然那份对断供的担忧並未完全散去,但至少被暂时搁置了。
    车子按照导航指引,拐下主路,驶入一条更窄的、铺著碎石的乡间小道。
    路两旁是高大的乔木,树叶斑斕。
    行驶了约莫十来分钟,一片灯火通明的农家院落出现在眼前。
    篱笆墙,青瓦房,院子中央砌著一个大大的篝火坑。
    里面柴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跳跃的火光映照著几人欢笑的脸庞。
    一旁烤架上,几条大鱼和成把的肉串正滋滋冒著油花。
    浓郁的烤肉香气混合著独特的果木烟燻味,热情扑面而来。
    勾起了吴焱几人食慾。
    老板是位嗓门洪亮、面色红润、身材硬朗的王大爷。
    繫著条乾净围裙,热情小跑过来將他们迎了进去。
    安排在一张靠近篝火的低矮大木桌旁坐下。
    氛围感瞬间拉满。
    王大爷显然是个爽快人,也是厨房里的一把好手。
    很快,一道道菜便端了上来。
    篝火烤鱼外皮焦香酥脆,內里鱼肉鲜嫩入味。
    烤肉串肥瘦相间,撒著孜然辣椒麵,香气四溢。
    最让人称道的还是王大爷亲自掌勺的土灶大锅菜。
    是简单的清炒青菜。
    因为用的是柴火猛灶,鑊气十足,带著一股城里煤气灶难以企及的焦香锅气。
    还有一大盆土鸡燉蘑菇。
    汤色金黄澄亮,表面飘著一层诱人的黄油花。
    鸡肉紧实,蘑菇鲜香,喝一口汤,鲜香醇厚,暖胃又暖心。
    最让吴焱觉得惊艷的是干笋呼咸肉。
    滋味不同於鲜肉。
    特別是笋於,一点不比他店里用的差。
    更有一番別样风味。
    大家暂时忘却了烦恼,吃得额头冒汗,畅快淋漓。
    石华吃得讚不绝口,忍不住凑到那口半人高的大土灶边,跟正在挥铲的王大爷交流起控制柴火火候的心得。
    两人一个说“火要虚,才不糊锅”,一个说“顛勺得快,让菜都吃到火”。
    聊得颇为投缘,笑声阵阵。
    吴焱吃得比平时慢,他看似隨意的品尝著每一道菜,目光却敏锐如扫描仪。
    不著痕跡打量著四周环境。
    趁眾人酒酣耳热、注意力都在美食上时,他起身藉口找洗手间,绕过了热闹的用餐区。
    目光扫过院子角落的晾晒棚和一间半开著门的仓库。
    就是这惊鸿一瞥,让他心头猛的一跳。
    只见面积不小仓库里,有堆积如山的麻袋。
    里面正是他此刻急需的笋乾、香菇和黄花菜。
    这些乾货色泽极其自然:
    笋乾呈现健康的淡黄色,根根粗壮,形態匀称。
    香菇肉厚肥嫩,菌盖尚未完全打开,保持著完美的半球形,色泽棕褐,菌香浓烈。
    黄花菜乾净清爽,顏色澄亮,没有杂质。
    乾货离地堆在那里,散发著一种浓郁、纯粹的天然干香气。
    虽然仓库很通风,但香气依旧醇正、浓厚。
    远远胜过他之前常规来货的品相。
    强压下心头激动,吴焱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缓步回到座位,仿佛只是去透了透气,解了个手。
    坐下后,他隨意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对刚忙完一轮、正拿毛巾擦汗的王大爷笑著说:“大爷,你这手艺真是一绝。
    土灶炒出来的菜,就是香,有锅气。
    我们再加个腊肉笋乾煲,再来个香菇黄花菜炒肉片,就用你家自己晒的乾货做,我们吃著放心。”
    “哈哈!老板会吃!”王大爷闻言,脸上笑开了花,显得格外自豪。
    “瞧好吧!咱家乾货,都是自己晒的,乾净又好吃。”
    他爽快应下,转身钻回厨房。
    没多久,两道热气腾腾的菜就端了上来。
    腊肉咸香,笋乾泡发得恰到好处。
    入口脆嫩爽口,带著一股阳光晒过后的独特甘甜和清新气息。
    完全没有市面上常见货色那种硫磺熏过的怪味,或莫名的酸涩感。
    香菇厚实肥嫩,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满口浓香。
    黄花菜软滑爽口,清香宜人。
    虽然烹飪手法是粗獷豪放的农家风格,与店里精细调控的火候和调味逻辑不同,但食材本身极其优异的品质底蕴暴露无遗。
    吴焱细细品味著,每一口都在印证他刚才绝非错觉。
    心中有了清晰的计划。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语气更加真诚的对王大爷说:“大爷,不瞒你说,你家这乾货品质真是我吃过数一数二的的好。是自己家里晒的?这手艺可真好。”
    王大爷刚给邻桌端完菜,听到这由衷的夸奖,更是高兴。
    拖过一把凳子坐在桌旁,话匣子彻底打开:“哈哈,老板你真是行家。眼光毒辣。
    大部分是咱自家山上出的,纯野生的好东西。
    还有一些是附近几个村的老伙计家送的,都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都是实在庄稼人,一辈子就讲究个诚信。
    我们都是按老祖宗传下来的老法子,自然晒,太阳底下慢慢烘出来的,绝不搞那些熏硫磺、加乱七八糟的添加剂来增色保鲜那一套。
    就是慢点,费功夫,但味道正。
    咱这几个老哥们儿还弄了个小合作社,但————”
    王大爷说到这里,有点感慨。
    “哎,就是销量不好,大馆子看不上我们,小馆子又嫌贵。
    仓库里还堆著不少,再卖不掉只能自己吃了。
    说实话,要不是这个原因,我们都不会开这个饭馆,纯粹是为了这碟醋包的饺子,哈哈。”
    吴焱和刘语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和按捺不住的兴奋。
    吴焱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的坦诚:“王大爷,真人面前不说假话。
    我们自己在钱塘开了家小餐馆,叫美味炒菜店,做菜离不开这类高品质的乾货。
    但原来主要供货的產地,前几天遭了山洪,路彻底冲毁了,听说抢修至少得要一周多,货根本过不来。
    我们这边都快急疯了,这两天把备份的供应商电话打了个遍,不是没货,就是品质实在不入流。
    你看你这边能不能————
    价格方面你放心,只要品质像今天吃的这样,我们按市场好货的价走,绝不让你吃亏。
    如果后续品质能一直这么稳定,咱们完全可以建立长期合作。”
    王大爷闻言,收起了爽朗的笑容,脸色变得认真。
    在商言商。
    刚刚的閒聊毕竟是瞎咧咧。
    真到了谈事情的时候,饶是淳朴王大爷也变得又一副商人模样。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吴焱一行人,他们的谈吐气质,开的车,以及言语间对食材的了解和尊重,觉得確实是餐饮人。
    他沉吟了片刻,搓了搓粗糙的大手:“这样啊——山洪——天灾確实没法子,人没事就是万幸。你们这——”
    他的话刚开个头,刘语心放在桌上的手机又极其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著的名字正是之前联繫过的一个备份供应商,张老板。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刘女士心头,她看了吴焱一眼,在吴焱微微頷首示意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油滑而倨傲的声音:“餵?老板娘啊!怎么样啊?货找到了吗?我可跟你说,我手里现在正好有一批紧俏货,品质绝对顶呱呱,好多人都盯著呢。
    你们要是诚心要,得赶紧定,价格嘛——
    呵呵,现在行情不一样了,水涨船高嘛,得在这个数的基础上,再上浮百分之五十。
    而且嘛,现在规矩改了,必须先付全款,款到发货,概不赊欠,爱要不要。”
    这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
    对面语气中的得意和拿捏毫不掩饰。
    刘语心气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著手机。
    石华听得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拳头在桌下攥得咯咯响。
    孙鶯鶯和钱星星也面露愤慨。
    吴焱脸色瞬间沉静下来,眼神里掠过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