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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八股文,替咱老朱选官的流水线

      大本堂內,气氛有些古怪。
    並没有往日夫子授课时的肃穆,反倒多了一丝躁动。
    “行了行了,都给咱起来,別整那些个虚头巴脑的礼数。”
    朱元璋大咧咧地一挥手,心情那是出奇的好。
    连带著看这满屋子平日里只想揍一顿的逆子们都顺眼了几分。
    他几步跨到朱橚面前,那只杀过无数人的粗糙大手,毫不客气地拍在朱橚的肩膀上。
    “啪”的一声闷响。
    朱橚只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险些没被拍成个高低肩。
    朱元璋却是浑然未觉,满脸喜色道:“老五,別怕,你爹咱虽然脾气不好,但这回可是看上你了……呸,是看上你这本事了!”
    说罢,他开始品读著手中的卷子,如同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
    朱元璋虽然也是读过书的,早年跟著郭子兴起兵,后来娶了马妹子,深知没文化的亏吃不得。
    行军打仗的间隙,他一有空就拉著军中的李善长、刘伯温请教,这十几年来,经史子集倒也通读了不少。
    可他最烦的,便是那种云山雾罩、通篇“之乎者也”却半天说不到点子上的酸文。
    明明三句话能说清的事,那些腐儒非得引经据典。
    从盘古开天地一直扯到如今的米价,看得人脑仁疼,这简直就是在谋杀皇帝的时间。
    但这篇……
    规整!
    通透!
    每一句话都像是有人拿著把尺子量过似的,不长不短,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刚好敲在心坎上。
    读起来朗朗上口,逻辑环环相扣,那股子气势,就像是他带著兵马衝锋陷阵,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妙!太妙了!”
    朱元璋嘖嘖称奇,指著卷子对朱標说道:“老大你来看看,这文章就像……就像咱那刚建好的奉天殿,四四方方,每一根柱子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撑得起房顶!这看著心里就踏实,透亮!”
    宋濂站在一旁,本来也是极为惊艷。
    但听著陛下竟然將圣人文章比作土木工匠的活计,脸上的表情顿时如同便秘一般纠结。
    陛下啊,那可是承载圣道的文章,您这比喻是不是稍微粗鄙了些?
    朱標站在一旁,看著父亲这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心里虽觉好笑,但也对自家五弟越发好奇。
    他转过头,温和地问道:“五弟,你这文章行文布局確实从未见过,既非策论,也非诗赋,这究竟是何体裁?”
    这一问,算是彻底把朱橚架在火上烤了。
    朱橚低著头,心中暗自叫苦。
    本来只是想借著这篇文章震慑一下宋老夫子。
    换点不用早起上课的特权,怎么把这爷俩给引出来了?
    这下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知道,这时候要是敢打哈哈糊弄过去,那是绝对逃不过这父子俩的法眼。
    若是让老朱觉得自己藏著掖著,怕是屁股又要开花。
    看来只能拿出点乾货,把这位实干家皇帝给忽悠瘸了,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著那原本要等到一百多年后才完全定型的制度,开口道:“爹,大哥,此文体名为——八股。”
    “八股文?”朱標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词汇。
    朱橚点了点头,开始了他的表演:
    “三年前,爹下令废除科举,改行荐举制,儿子斗胆猜测,那是因为爹觉得那些科举选上来的士子,多是只会死读书的后生少年,满嘴空谈,毫无实际理政之能。”
    朱元璋眉毛一挑,没想到这小子看著惫懒,对朝政倒是看得很透。
    他冷哼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那是自然,咱要的是能帮咱治理江山的能臣,不是找一帮只会之乎者也的废才。后来刘伯温他们也没整出个好章程来,如今那胡惟庸……哼。”
    提到胡惟庸,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隨即又摆摆手:“说正事,你这八股文是个什么名堂?”
    朱橚也不废话,伸出手指比划道:“所谓八股文,便是將写文章这一件事,拆解成八个雷打不动的步骤。”
    “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就像是打造兵器一样,从选铁到淬火,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標准,无论这士子是想写花也好,想写草也罢,都必须被卡死在这个框框里。”
    说到这,朱橚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老朱的反应,隨后拋出了那句对统治者杀伤力最大的话:
    “如此一来,只要把这尺子定死了,阅卷官即便是个榆木脑袋,也能一眼分辨优劣。字数对了?格式对了?引用的经典不出格?得嘞,及格!这就是標准!”
    “標准……”
    朱元璋双眼微眯,眼神瞬间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
    作为开国皇帝,他太懂“標准”这两个字的含金量了。
    若是没了標准,那怎么取才全凭主考官的一张嘴。
    主考官喜欢华丽的,那辞藻堆砌者便中。
    主考官偏爱古朴的,那言辞晦涩者便上。
    这里头的暗箱操作空间太大了,这选出来的不是皇帝的人,而是座师的门生。
    而有了標准,权力就被回收到了制定標准的人——也就是他这个皇帝手里!
    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倾,盯著朱橚道:“继续说!”
    朱橚心中一定,知道这把稳了。
    他索性也放开了,侃侃而谈:
    “爹您想,以往科举,士子们与其说是读书,不如说是揣摩考官的心思。与其让他们把心思花在如何討好考官上,不如直接由官家定个模板。”
    “以前的科举重文辞华丽,但这正是爹您所不喜的。朝廷选官,难道是为了选第二个宋夫子这样的文宗大家吗?”
    一旁的宋濂嘴角抽了抽,总觉得膝盖中了一箭。
    朱橚不管他,继续道:
    “自然不是,朝廷要选的是那千千万万个能去县里、府里干活的七品芝麻官。对他们来说,是不是文采斐然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脑子清不清楚,道理念得通不通。”
    “这种八股文,不需要他们有惊世骇俗的才华,只需要他们明理、守规矩。这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合格砖块,咱们大明朝哪里需要填补,就把这砖块往哪里搬,不仅好用,而且量大管饱!”
    “最重要的一点。”
    “如今北方战乱刚平,论起诗词歌赋、文採风流,那北边的士子如何比得过江南?若是再按唐宋那一套考,朝堂之上怕是依然见不到几个北方人。可这八股一出,死记硬背加上逻辑填空,大家都在一条起跑线上,这就给了北方学子翻身的机会。”
    “只要掌握了格式,人人都能考,爹不是一直头疼那些从元朝手里接管过来的旧官吏又贪又笨吗?有了这个,只需几年,就能量產出一大批听话好用的新官,把那些庸才全给换了!”
    大本堂內鸦雀无声。
    就连平日里最跳脱的老四朱棣,此时也是张大了嘴巴看著自家五弟。
    这话里的意思是……这文章不是为了写得好,而是为了让老爹以后好管人?
    这是读书人能想出来的法子?
    太阴损了……不,是太高明了!
    宋濂听得额头直冒冷汗。
    这五殿下所言,句句不离“实用”,却把“文采”贬得一文不值。
    这简直是在把读书人当工具用啊!
    可偏偏……这话怎么听著这么有道理?
    朱元璋一直静静地听著。
    隨著朱橚的话音落下,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解决南北榜差异、打击座师门生结党、批量生產合格官僚、彻底掌控取士大权。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精准地戳在了他的心窝子上!
    朱橚偷偷打量著老爹的神色,试探性地问道:“爹,这胡乱想的法子,也就是图个自己省事,要是不合圣意……”
    “不!很合!”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
    看著朱橚的眼神中满是讚赏,甚至还带著几分看见同类的欣慰。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什么文采斐然,咱要选的是官,不是诗人!就要这种標准货!”
    “老五啊老五,咱平日里看你懒散,没想到你小子这脑子里装的才是真正的大道!”
    朱元璋大手一挥,对著还没回过神的宋濂说道:“宋先生,以后大本堂的课,你可以不用盯著老五了。”
    朱橚大喜过望:“老爹英明!那儿子明日是不是可以不用来……”
    “这种人才还上什么早课!”
    朱元璋嘿嘿一笑:“这几日你就给咱把这什么『八股』的章程写详细点,过几天跟咱一起上朝,给那些不开眼的文武百官好好上一课!”
    朱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上……上早朝?
    那是人干的事吗?!
    这特么不是比上课还累吗?!
    比大本堂早课还早不说,还得站著听那一帮老头子为了谁家多占了二亩地吵半个时辰。
    这还不如在大本堂听宋老夫子念经呢,好歹能趴桌子上眯一会。
    “那啥……爹,刚才仔细一想。”
    “儿子年幼无知,还是得多跟夫子学习,尤其是那抡……啊不,《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