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徐达:这兔崽子,早就盯上我家闺女了
演武场上,风沙渐止。
朱元璋从那“毒药”和“白糖”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收起那副骄傲老父亲的嘴脸,眼底闪过一丝帝王特有的狠厉。
这等能够改变战场格局的利器,若是传到了北元探子耳朵里,效果便要大打折扣。
“毛驤!”
一道阴冷的低喝声响起。
负责宫廷宿卫的仪鸞司(锦衣卫前身)指挥使毛驤,鬼魅般出现在身后:“臣在。”
朱元璋目光扫过周围的禁军与侍从:“把这里给咱围了,今日演武场上的事,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敢往外吐露半个字,咱灭他九族。”
“臣遵旨!”毛驤领命而去,演武场瞬间杀气森森。
转过身,朱元璋那天子威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变戏法似的换上了一副极为亲热的笑脸,上前一把揽住还有些恍惚的徐达的臂膀。
朱元璋笑道:“走走走!天德,正事干完了,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误咱哥俩喝酒!”
说著,他还用手肘捅了捅徐达的肋下,那语气里满是得意:
“今日可是你嫂子亲自下厨,做的是你平时最馋的那一口!你嫂子说了,好久没见你了,特意给你弄了只肥得流油的烧鹅。”
“烧……烧鹅?”
徐达喉头滚动,眼神发直。
这若是別的赏赐,他还能推辞一二。
但这俩字对於一个被女儿断了荤腥的人来说,简直就是那王母娘娘的蟠桃。
旁边一直儘量缩减存在感的朱橚,此时肚子也很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朱橚凑上前去,腆著脸道:“爹,儿子也好久没吃到娘做的饭了……”
“嘿嘿,儿子就是……就是想去给娘请个安,儘儘孝道。”朱橚搓著手,一脸诚恳。
“请安?”
朱元璋冷笑一声,那是半点面子都不给:“前几日你娘让人叫你进宫陪她说说话,你小子让內侍传话,说是得了风寒,要在府里静养,装病躲了整整三天!这会听说有好吃的,腿脚倒是利索了?”
朱橚面色一僵。
不躲不行啊。
面对老娘那若有若无的催婚试探,他招架不住啊。
但是有好吃的就不一样,为了蹭这顿饭,他眼珠子飞快转动。
朱橚灵机一动:“那个……爹,其实不止儿子想去,是四哥他刚才一直跟我念叨。”
正蹲在一旁跟徐允恭吹嘘刚才那神勇一枪的朱棣,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猛地扭过头来:“老五你放屁!我什么时候说了!!”
“四哥刚才还说呢,说好久没见到徐叔叔了,心里想念得紧,特別想去敬徐叔叔一杯酒!”
朱橚眼睛都不眨,满嘴跑著为了吃饭而编造的胡话:
“四哥还说了,徐叔叔是咱大明第一武將,他最崇拜徐叔叔了,恨不得天天跟著徐叔叔学本事,给徐叔叔牵马坠蹬都乐意!”
“我……”朱棣懵了。
这特么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平日里躲徐达都来不及。
那老杀才要是喝多了,不是拉著他让表演才艺,就是拉著他要校考兵法!
徐达一听,眼睛却是顿时亮了。
想不到,燕王这小子如此敬重自己
虽然今日燕王表现不错,但这副桀驁不驯的性子確实需要打磨打磨。
若是真能有著这份心,愿意跟著自己去北方军中歷练几年,说不定还真能把那块璞玉给磨出来。
不像吴王这混小子,让他去戍边,怕还要派两个百户去贴身保护。
徐达正要开口应承。
朱元璋却已经不耐烦地扬起了那只穿著朝靴的大脚。
那沾著演武场黄土的脚底板,精准地对准了朱橚的屁股,刚做出一个標准的“老农飞踹预备式”。
就被朱橚一个闪身躲了过去。
朱元璋咬牙切齿道:“你小子当咱耳朵聋了是吧?拿你四哥当挡箭牌?”
“今日是咱跟你徐叔叔敘旧!家宴!懂不懂什么叫家宴?那是我们老一辈的事,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凑什么热闹?滚滚滚。”
说著,他转头又指向正一脸委屈的朱棣吼道:
“还有你!朱老四!刚才不是很能耐吗?去!带著你那帮兄弟,把今天这些新兵器全部封存入库!尤其是那几根破木头,一根都不许少!少了一根,咱扒了你的皮!”
在朱元璋那打压式的浓浓父爱下,朱棣欲哭无泪,站在风中凌乱。
我是谁?
我在哪?
我为什么又要背锅?
“爹!徐叔叔!慢走不送啊!四哥,这收拾东西的重任就交给你了,我先奉旨滚了!”
朱橚的声音还在风中飘荡,人早就溜得没影了。
朱棣:“……”
五弟,做个人吧!!
……
日落西山,乾清宫內烛火摇曳。
入殿的一路上,徐达与朱元璋並没有閒聊家常,话题始终围绕著北方的战事。
李文忠前线吃紧,大明虽强,却也不能让统帅孤立无援。
两人步入暖阁,只见一张巨大的紫檀圆桌早已备好。
桌上目前只摆了几碟爽口的凉菜和前菜,並不奢华,透著一股子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
太子朱標站在一旁,挽起袖子,亲自提起酒壶。
他恭声道:“徐叔叔,请坐。”
说著,便要给徐达面前的空杯斟酒。
徐达连忙起身,诚惶诚恐地护住杯子:“哎哎,太子殿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你是储君,岂能为臣执壶,这可是折煞为臣了。”
朱標动作一顿,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早已大咧咧坐下的朱元璋摆了摆手:
“哎呀,天德,都跟你说了,今日是家宴,这屋里没有君臣。跟朝堂上不一样,太子在这啊,就是你的大侄子。”
徐达这才訕笑著鬆开手:“这……好嘞。”
朱元璋点点头:“老大,给你天德叔满上,別让他杯子里空著!”
酒过三巡,菜虽未上齐,但话匣子已经彻底打开。
话题又不由自主地绕回了那最让朱元璋掛心的北方。
朱元璋夹了一筷子醋芹,状似无意地问道:“天德啊,你跟咱交个底,你只要三千兵马,够收拾这残局吗?”
徐达放下酒杯,神色变得郑重,方才的拘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顶级统帅的沉稳:
“不能再多了,京师离塞上千里之遥,大军开拔耗费钱粮无数,且若是从金陵诸卫调遣大军,集结粮草最少也得半个月。蓝玉那边被困在野马川,怕是等不起啊。”
朱元璋皱著眉:“可大寧(辽东今赤峰)沿边诸卫的精兵,都让文忠和蓝玉那俩愣种给调走了,那里哪还有兵啊?”
徐达沉吟片刻,目光灼灼:“请陛下下旨,让大都督府行文北平都司,让他们从北平诸卫中,不拘卫所,筛选强弓擅射者一万二千名,即刻启程,赴大寧与臣匯合。”
“文忠虽小败,然元气未大损,有这一万二千弓弩手,加上臣从京城带去的三千亲军卫精兵,大概能与王保保相持了。”
徐达略一沉吟,起身离席,拱手道:
“陛下,此战先机已失,臣不敢欺瞒陛下,臣此去,只能保文忠全师而退,而不能如往日那般犁庭扫穴。”
“另外,臣还需调集北平诸卫的工匠,连夜赶製那火箭『一窝蜂』,嚇阻敌骑,这玩意比刀枪管用。”
朱元璋沉默片刻,终是嘆了口气:“就依你了!此战咱只要这数万將士全师而还,不求有功。”
徐达鬆了一口气:“谢陛下。”
……
正事谈完,紧绷的气氛陡然一松。
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马皇后款步而入,她今日身著常服,並没有什么珠翠环绕。
身后侍女端著一个巨大的托盘,上面盖著红绸,那霸道的香气,隔著老远就钻进了人的鼻子里。
马皇后將盘子放下,笑盈盈道:“不晚吧?天德,快趁热尝尝,这是嫂子专门给你做的。我听说你身子刚好,就给你挑了只不算太肥的。”
“咕嚕。”
身为大明第一名將的徐达,极其没出息地吞了一口极其响亮的口水。
没办法,这真是本能反应。
自从被大闺女徐妙云下了严酷的“禁鹅令”,他这段日子过得那是清汤寡水,看著家里那只大黄狗啃骨头都觉得那狗眉清目秀的。
中午那偷吃未遂的半只烧鹅腿,更是让他抓心挠肝。
酒楼的那些老厨子做菜虽然精细,但少了那股子马皇后做菜特有的鑊气和人情味。
徐达看著那枣红油亮的表皮,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馋虫此刻正在肚子里疯狂造反。
徐达手里拿著筷子,那叫一个內心挣扎:“哎呀,这色泽,好……真好,真香啊。”
他看了一眼烧鹅,又想起家里那个冷麵丫头,筷子在半空中哆嗦,愣是不敢落下去。
朱元璋看他那副样子,乐不可支:
“天德啊,你那家里的规矩咱都懂,那是咱大侄女孝顺,怕你陈疾復发,扛不住这发物。但在宫里,那就是咱说了算!今日这烧鹅,你就放开了吃!出了这乾清宫的大门,咱绝对不跟大侄女告密!”
徐达內心天人交战。
如今这可是奉旨吃鹅,那丫头就算知道了,总不能进宫来把皇上的桌子掀了吧?
想到这,他一咬牙,心说死就死吧。
然而,当他正要夹起一块最好的鹅脯肉时,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朱元璋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眼神里那股子热切,就跟当年忽悠他去偷刘財主家牛时一模一样。
一种久违的、在战场上被敌人埋伏了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不对。
这烧鹅,烫嘴。
徐达缓缓放下了筷子。
朱元璋催促道:“来吧天德,別跟咱客气,吃啊!你不是从小就好这一口吗?看把你给馋的。”
徐达没吃。
他反而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极其认真地翻起了旧帐。
徐达看著那盘烧鹅,沉声道:“承蒙陛下赐宴,这么多年也不知多少回了。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烧鹅……老臣这些年来,如果没记错的话,统共就吃过三回。”
他举起三根粗糙的手指,一根根地数著。
“至正十七年,陈友谅倾举国之力进犯应天,局势危若累卵。陛下要臣与常遇春於九华山设伏,送行之际,陛下諭臣此役九死一生,那是臣第一次吃到皇后娘娘做的烧鹅。”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徐达並未停下,掰下第二根手指:
“至正二十五年,臣带兵討伐张士诚,那是决定天下归属的死战。陛下諭臣,此战若胜,江南从此定矣,若败,万事皆休。那是第二回。”
“吴元年,大明初立。陛下让臣与常遇春率二十五万大军北伐元大都,要把蒙古人赶回草原。送行宴上,又是这道烧鹅。那是第三回。”
徐达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盯著朱元璋:
“如今,这是第四回。”
“这一次的北方战事,规模还比不上臣当初在甘肃击败王保保那次凶险。如果仅仅是为了让臣去给文忠收拾残局,陛下大可不必搬出这道菜来。”
徐达嘆了口气:“陛下,你究竟有什么难事要臣去办?或者说……是要臣这条老命扔在什么地方?你就直说吧。这烧鹅,臣若是吃得不明不白,心里头噎得慌。”
被当著妻子和儿子的面,被戳破了自己那副“无利不请吃鹅”的市侩嘴脸,朱元璋也是老脸一红。
这徐天德,怎么年纪越大越不好忽悠了?
朱元璋有些尷尬地搓搓手:“来来来,天德,你先坐下,你看你,想多了不是?这就是单纯的家宴。”
徐达不上当,难得硬气一回:“陛下,你先说,说了我再决定吃不吃。”
马皇后和朱標看著这两个加起来都一百来岁的犟老头,在那像小孩子一样顶牛,都在那捂著嘴偷笑。
朱元璋见瞒不过去,索性心一横,一拍桌子:“咱能有什么坏心思?就是……就是想跟徐家结个亲!”
徐达一愣:“什么?什么,什么?结……结亲?”
他指著朱元璋,一脸荒谬:“你是说……让我家大闺女,从你家老四和老五里面挑一个?”
朱元璋尷尬地点头:“正是此意。”
朱元璋连连点头,一脸期待:“对啊!你也看到了,咱家老四、老五都到了年纪。咱是想……让你家那个大闺女妙云,从这哥俩里挑一个中意的,咱们亲上加亲!”
徐达腾地一下就急了:“老哥哥,你这办的叫什么事嘛!你也不看看你家的那两个熊孩子!”
朱元璋眼一瞪:“怎么了?咱儿子怎么了?刚才你也夸了啊,人中龙凤!”
徐达这会酒劲上来了,也顾不得什么君前失仪:
“拉倒吧!刚才那是给你老哥哥留著面子!我家大姑娘那可是如花似玉,闭月羞花,可你家老四和老五?在金陵城里那是出了名的混不吝,你这是要把我那闺女往火坑里推啊!”
朱元璋顿时不乐意了:“哎哎!怎么说话呢?怎么就是火坑了?”
徐达冷哼一声:“还怎么了?那老四和老五,除了调皮捣蛋就是游手好閒!这名声都传到宫墙外头去了!不是我说他们,老哥哥,就这俩小子的德行,那你当年在村里的名声,都比他们要好不少!”
徐达越说越来劲,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他想起来了!
为什么这五皇子朱橚,总是借著跟徐允恭交好的由头,天天往他魏国公府上跑?
好傢伙!!
原来这兔崽子,原来早就惦记上自家那颗水灵灵的小白菜了!
“特別是那个老五!”
徐达指著朱元璋,那是毫不留情:“天天变著法子地想往我家丫头跟前凑,我就说那眼神怎么那么熟悉!这行径,跟你当年惦记人家刘財主家的四小姐,天天变著法子去人家门口晃悠,想多看那四小姐一眼,是一个德行!”
“我家大闺女要是从他们间挑一个,那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徐达越说越是痛快,全然没注意到餐桌上的气氛骤然凝固。
空气温度急剧下降。
朱元璋正喝著酒,这“刘財主家四小姐”的旧闻一出来,他只觉得后脖颈处传来两道火辣辣的目光。
脖子一凉,汗毛倒竖。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马皇后,只见自家那个向来贤良淑德的妹子,此刻笑得那是意味深长。
徐天德这老小子!
怎么什么陈芝麻烂穀子的事都往外抖?!
“什么名声!什么四小姐!说什么呢?!”
“这烧鹅他不香吗?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朱元璋脸红脖子粗,嗓门也大了起来,试图用声量来掩盖心虚:
“什么我当初的名声还好些啊,我那是为了……还一朵鲜花插在……什么,插在哪?”
朱元璋急忙转向马皇后,指著徐达一脸委屈地告状:“妹子你评评理,有这么揭人短的吗?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
谁知马皇后目光中充满了求知慾,那是对丈夫青葱岁月中那段“緋闻”的浓厚兴趣。
她微微一笑:“天德啊,四小姐那事,你展开说说?”
朱元璋大惊失色,连忙强行岔开话题,指著徐达便吼道:
“你就说他!妹子你別听他的,他那是趁机报復!天德你还说我名声不好?你忘了你小时候在山上放牛,才多大啊,隔三差五地拉一裤兜子屎!”
“哪一次不是咱捏著鼻子,把你按在河里,一点点地给你洗乾净!那时候你怎么不嫌弃?”
徐达被这天降横祸给砸懵了,脸涨得通红,跳脚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含血喷人!那明明是汤和乾的!”
两个人一个狡辩绝对不可能,一个咬定当初就是你。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像极了村口两个老头在爭论谁小时候尿得更高。
看著这两个权倾天下的男人,为了这种童年糗事吵得脸红脖子粗,朱標再也忍不住了,笑得直咳嗽。
眼看话题越来越有味道。
马皇后看著这场面,无奈地笑著摇了摇头。
她笑著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天德,重八,你们俩算起来都已知天命,当著孩子的面,都说到哪里去了?”
马皇后给徐达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鹅肉,柔声道:“老四和老五这两个孩子,虽然平日里是皮了些,老五是懒了些,但心地都是好的。咱们知根知底,这就是一门好亲事啊。”
“他们无论哪个被天德你挑中了,一定会把你当亲爹一样孝顺,巴不得明天就把妙云娶过来供著。”
朱元璋赶紧顺坡下驴,擦了把汗,点头如捣蒜:“啊……对对对!这哥俩敢不乐意?老子打折了他的腿!徐家大丫头那是咱看著长大的,她要是嫁过来,那咱肯定不亏待她。”
“他们高兴乐意管什么用,关键是我们家的大闺女不乐意啊!”徐达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朱元璋还要再说。
马皇后却是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笑道:“这事不急在一时,既然天德觉得还得再看看,那就等这次战事回来再说。来来来,吃吃吃,先吃鹅,凉了就腥了。”
……
酒足饭饱,月上中天。
朱元璋和马皇后並肩站在乾清宫门口,目送著徐达那略显萧瑟的马车渐渐驶离宫城,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风微凉,吹散了几分酒气。
朱元璋嘆了口气,背著手,有些意兴阑珊:“这老东西,还是那个臭脾气,行了,天不早了,回吧。”
马皇后挽住朱元璋的胳膊,隨著他往里走,声音轻柔:
“陛下。”
“嗯?咋了妹子?”朱元璋心不在焉地应著。
马皇后那一贯温和的语调里,忽然多了几分探究:“臣妾其实一直有些好奇,那刘財主家的四小姐……到底是生得何等模样?能不能请陛下,今晚给臣妾好好讲讲?”
朱元璋脚下一个踉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