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巾幗惜巾幗,这一声二嫂我认了
只见徐妙云非但没有半分恼怒羞愤.
反而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一双眸子清亮如雪,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两个唱双簧的女人。
徐妙云微微欠身,仪態万千:
“吕侧妃和二小嫂教训的是,妙云初来乍到,確实有许多规矩不懂。”
她特意在“侧妃”和“小嫂”这两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咬字清晰,语调温柔。
可听在吕氏和邓氏耳中,却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
在这皇家正妻云集的场合,这一声声提醒著庶出身份的称呼,显得格外刺耳。
刚才还一口一个“吕皇嫂”,如今却变成了冷冰冰的“吕侧妃”。
吕氏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紧接著,徐妙云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无奈:
“不过,关於这吴王王府的家底,吕侧妃倒是多虑了。”
“我家殿下虽说花钱如流水,但这水……它是活水,且源头大得很。”
徐妙云伸出几根葱白的手指,似是在算帐,又似是在閒聊:
“那製冰的机器,我们徐家不过是占了九牛一毛,只有个售卖和维护机器的经销之权。真正產冰的氨气,那命脉可是握在我吴王府的手里。徐家嘛,也就是跟著殿下后面,討口汤喝,分了一杯羹罢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凡尔赛式的苦恼:
“想来过不了多久,京城的富商怕是要把徐家的门槛都踏平了。粗粗算来,这一日的进项,怕是抵得上某些王府一年的俸禄了。”
说到这,她歉意地看了一眼脸色已经开始发绿的邓氏:
“二小嫂方才说持家?这確实是妙云的短处。我家殿下说了,赚钱是男人的事,若是让自己媳妇还要为了几两银子去精打细算、去抠抠搜搜,那便是他这个当男人的无能。”
“所以啊,殿下特意把王府库房的钥匙都扔给了我,说是让我隨便花,想补贴娘家就补贴娘家,想打赏下人就打赏下人。他说……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要一家人高兴,那便是最大的规矩。”
徐妙云说完,还极其无辜地眨了眨眼,看著对面那两张已经变了顏色的脸:
“两位小嫂,你们说,殿下这歪理……是不是挺气人的?”
这一句,两位小嫂,出暴击了。
常氏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声,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太子妃的形象:
“气人!太气人了!回头我得让太子好好说说老五,这也太惯著媳妇了!不过……听著怎么这么让人羡慕呢?”
吕氏脸上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
她本来是想借著今日的机会,敲打敲打这个新入门的妯娌。
结果人家反手就是一个“我家男人有本事、我家男人宠我、我家男人有钱任性”的三连暴击。
这哪里是解释?
这分明就是把一盆成色十足的狗粮,狠狠扣在了她们脸上!
邓氏更是一张俏脸涨成了猪肝色,她平日里最引以为傲的就是秦王的宠爱。
可秦王再宠,那也是有数的,哪里像老五这般,把家底都交出去任由媳妇败?
……
此时,內殿的朱漆大门虚掩。
马皇后的仪仗静悄悄地停在门外,她制止了內官的唱喝,只是扶著贴身侍女的手,在那阴影处静静佇立。
身旁的侍女原本屏息凝神,甚至有些替门內那不知“分寸”的徐家丫头捏了把汗。
毕竟这般顶撞兄嫂,若是落在寻常长辈眼里,少不得要落个“狂妄无礼”的评价。
可此刻,马皇后那张慈祥的脸上,却浮现出极其满意的神色。
徐妙云这种当眾只认正妻、冷落侧室的做法,在极重嫡庶尊卑的马皇后眼里,那非但不是失礼,反而是最“守规矩”的表现!
她眼里的讚赏简直要溢出来了。
好丫头!是个厉害的!
不卑不亢,绵里藏针,关键是还护短!
这话里话外,全是维护老五的面子,把那“败家”变成了“宠妻”,把“贪財”变成了“本事”。
不愧是她选的儿媳妇!
马皇后扶著侍女的手,笑著推门而入。
刚一露面,便是满脸的嗔怪,却明显是在拉偏架:
“行了行了,都在这聊什么呢?老五那个混小子,也就是这点好,疼媳妇。这一点啊,隨他爹!也就是咱平日里管著,不然他爹也是个恨不得把国库都搬到咱这坤寧宫的主。”
这一下,连朱皇帝都被拉出来当了挡箭牌。
吕氏和邓氏哪里还敢多嘴,只能强笑著称是,心里却是憋屈得要死。
要是再敢多说一句,那就是在指责陛下也是个败家子了。
她们虽蠢,却也不嫌命长。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秦王妃王氏,也许是坐久了,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两声,脸色有些苍白。
那邓氏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此刻见王氏这般,立刻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姐姐这是怎么了?身子骨这么弱?也是,毕竟是那是从北边那种苦寒之地来的,怕是受不住咱们金陵的富贵气。”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解气的事,声音里带著几分刻薄的快意:
“听说姐姐的兄长王保保,最近在漠北又打了败仗,被李文忠將军撵得像兔子一样跑,姐姐这心里头……怕是也不好受吧?”
这邓氏也是个没脑子的。
仗著秦王宠爱,在家里欺负王氏也就罢了,在这坤寧宫里也敢这般揭人伤疤。
提及王保保,那毕竟是大明的死敌,是这宫里的禁忌。
王氏闻言,原本掩住口鼻轻咳的手帕微微一滯。
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外人只道她是那个被打败的敌將妹妹,是用来羞辱王保保的人质。
可谁又能知道,她是北元朝廷安插在金陵最深的眼线?
哥哥打败仗的消息,不过是朝廷有意放出来的风声,以此来巩固金陵的人心。
她夹在这两国之间,身为秦王正妃,却不得不为了那点可笑的血脉亲情,在暗中传递著无关痛痒的消息。
邓氏平日里在秦王面前装得姐妹情深,背后却是这副嘴脸。
王氏也懒得和这种蠢女人计较。
她微微抬眼,目光反倒是落在了那个正朝自己走来的徐妙云身上。
这位未来的五弟妹,就像是一条闯入了死水的鲶鱼,有趣得很。
徐妙云已经先一步走到了秦王妃面前。
这位王妃因为哥哥王保保是“大明死敌”的缘故,在宫里一向沉默寡言,甚至显得有些孤僻。
平日里的妯娌聚会,旁人也是对她敬而远之,怕沾了晦气。
换作旁人躲都来不及,可徐妙云却像浑然不觉这层敏感身份一般,非但没有半点嫌恶,反而落落大方地贴了上去。
她极其自然地握住了王氏那冰凉的手,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微颤,她安抚地拍了拍。
隨后,徐妙云转过身,女诸生的气场全开,目光如炬地盯著邓氏:
“邓侧妃此言差矣。”
“英雄不问出处,女子不问出身。”
“王將军虽是敌国之將,但也是当世奇男子,这一点,便是连父皇都讚不绝口。各为其主,忠义两全,何来『兔子』一说?”
“再者。”
徐妙云声音陡然转冷:
“既然嫁入了皇家,那便是朱家的媳妇。二嫂如今是秦王正妃,是上了玉牒的亲王嫡妻。无论她的兄长是谁,在这宫里,她代表的便是秦王的脸面,是大明的体统。”
她目光凌厉地扫向邓氏:
“邓侧妃一口一个『北边来的』,一口一个『受不住富贵气』。”
“这是在嘲笑二嫂?还是在质疑父皇当初赐婚的眼光?亦或是在说……秦王殿下治家无方,竟让侧室当眾羞辱正妻?”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每一顶都能压死人。
邓氏嚇得脸都白了,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母后!儿臣……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只是……”
“好了,起来吧!”
马皇后冷冷地打断了她,脸上再无刚才的慈爱,取而代之的是六宫之主的威仪:
“妙云说得对。王氏是正妃,你是侧妃,尊卑有別。在家里你那点小心思咱不管,到了这坤寧宫,你若是再这般没规矩,就回去抄一百遍《女诫》醒醒神!”
说罢,马皇后转头看向徐妙云和王氏,神色瞬间柔和下来,像是变了个人:
“妙云啊,你说得很好。咱们老朱家,不兴那些个捧高踩低的。王氏是个老实孩子,以后你们妯娌之间,要多走动走动。”
王氏低著头,心中却是暗自腹誹:
母后,其实我也不怎么老实。
但她此刻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激盪。
这么多年了,在这宫里,除了母后,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理直气壮地维护她,维护她那个“敌將妹妹”的尷尬身份。
而且这个人,还是哥哥宿敌的女儿。
徐妙云並未鬆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柔声道:
“二嫂。出门前,父亲曾特意嘱咐妙云,若是在宫中见著二嫂,务必替他带句话。”
王氏一怔,那总是古井无波的眼中泛起一丝波澜,下意识地问道:“魏国公?”
“正是。”
徐妙云神色郑重,缓缓说道:
“父亲说,这天底下能被他视为对手的,唯有令兄扩廓帖木儿將军一人。战场之上各为其主,是为忠义,虽然立场不同,但那是英雄惜英雄。父亲对令兄,只有敬重,绝无半分私怨。”
“父亲还说,二嫂如今既然嫁入朱家,那便是大明的秦王妃,是我们的亲人。以前战场上的恩怨,那都是男人们的事,若是谁敢拿那些旧事在二嫂面前嚼舌根,那便是看不起他徐达,看不起这大明的气量!”
这番话,说得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整个內殿安静了一瞬。
就连马皇后都放下了茶盏,目光动容,频频点头。
王氏只觉得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在宫里这么多年,听到的大多是嘲讽、提防,甚至是“敌酋之妹”的窃窃私语。
何曾有人,尤其还是死对头的女儿,竟能在大庭广眾之下,如此坦荡地承认哥哥是“英雄”,承认她是“亲人”?
“弟妹……”
王氏声音哽咽,她缓缓站起身来,朝著徐妙云郑重地回了一礼,这一礼,极深,极重:
“徐元帅这番话……大恩不言谢,这一声二嫂,我认下了。”
这一礼,不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
而是一个同样是將门虎女,对另一个拥有博大胸襟女子的真心敬服。
徐妙云连忙扶起她,眨了眨眼,那股子女诸生的肃穆散去,换上了一副俏皮模样:
“好了,二嫂,以后若是有谁欺负你,儘管来找我。我家殿下说了,他虽然懒,但吵架还没输过谁,咱们讲道理若是讲不通,就让他来……讲抡理。”
“噗——”
常氏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她一边笑一边摇头吐槽:
“果然啊,这妙云妹妹和五弟就是天生的一对,连这损人的话都说得这般像,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王氏也是嘴角微扬,那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因为这一笑,竟透出了几分藏得极深的生动顏色。
这一屋子的阴霾,被徐妙云这一番连消带打,外加这最后的一句小幽默,瞬间扫荡得乾乾净净。
……
站在一旁的邓氏,看著那一团和气的场面,连头都不敢抬,只能死死咬著嘴唇。
而一旁的吕氏,看著那个在人群中央谈笑风生、三言两语就收服了人心的女子,心中竟升起一股浓浓的危机感。
这徐妙云,不仅是有“女诸生”的才名。
她这份拉拢人心、借力打力的本事……
怕是比那个看起来憨厚好说话的常氏,要难对付一千倍!
若是太子妃有此人相助,那自己在东宫苦心经营的局面,岂不是要……
吕氏低下头,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忌惮。
马皇后看著这一幕,心中大定。
她原本还担心老五那个懒散性子,撑不起门户。
如今看来。
娶了这么个媳妇,哪里是撑门户?
这分明就是给老朱家娶回来一根定海神针啊!
这丫头,对外能经商富国献策安邦,对內能弹压妯娌收拢人心。
关键是那颗心……正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