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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城內蕴金丹

      文州城,终究非是江南水乡的温婉格局。
    许清安自南门而入,扑面而来的並非临安坊市的脂粉香风,亦非江淮驛道的稻花清气。
    白鹤遨游山间好不自在。
    而是一股混杂著汗味、牲畜膻气、皮革鞣製之味、药材苦香、以及隱隱兵戈铁锈气的、属於边城的粗糲气息。
    城墙厚重,门洞深长,阳光透过垛口斜射而入,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守城的兵卒眼神警惕,带著久戍边关特有的审慎与疲惫,对入城之人细细打量。
    目光在许清安那身过於洁净的青衫和略显奇特的药箱上多停留了片刻,却也未加阻拦。
    城內街道不算宽阔,两旁屋舍多依山势而建,高低错落,材质亦杂,既有灰瓦木楼。
    亦有夯土石屋,甚至偶有以竹篾为墙、茅草覆顶的简陋棚户挤占巷隅。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
    有裹著头巾、匆匆而过的本地百姓;有身著短褐、背负货物的脚夫挑夫;
    有腰挎弯刀、面色黧黑的羌人蕃商;亦有少数衣著体面、但眉宇间总带著几分精明与谨慎的行栈掌柜或帐房先生。
    市声鼎沸, 唱谱声、吆喝声、驼铃马嘶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曲喧囂而充满生命力的边城交响。
    空气中,除了那固有的混杂气味,確实如那老丈所言,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却无比执著的药香。
    许清安缓步而行,灵台清明,神识如微风般徐徐拂过周遭。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熟悉的药气,並非虚浮於表,而是源自街道两旁鳞次櫛比的药材行栈。
    源自那些敞开或半掩的门店內堆积如山的麻袋、箩筐、药柜抽屉。
    更源自穿行其间、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呼吸著药味的药商、伙计、郎中、乃至採药人。
    他看见有赤膊的力夫,喊著粗獷的號子,將一捆捆还带著湿泥的粗壮根茎从骡车上卸下;
    看见鬚髮皆白的老药工,戴著水晶目镜,於店门口就著天光,小心翼翼地用银刀分割一块珍贵的麝香;
    看见穿著不同地域服饰的採药人,背著硕大的背篓,篓中草药千奇百怪,正与行栈掌柜爭得面红耳赤;
    也看见一两个神色倨傲、身著绸衫的“朝奉”,手持放大镜,对著一匣子晒乾的虫草或灵芝,评头品足,压价极狠。
    更有趣的是,他甚至能感知到,一些看似寻常的民居院落內,亦支著小小的药碾、铡刀。
    或有妇孺围坐,熟练地分拣著晾晒的草药,显然是將此作为贴补家计的副业。
    真真是“户户有药香,人人通药性”。
    “果然是一处妙地。”许清安心中暗赞。此地药气之浓郁,品类之繁杂,流通之旺盛,远超他一路所经的任何城镇。
    对於他这般修行《神农百草经》,需穷究万物药性、以医入道之人而言,此处无异於一座天然的宝库、一所无墙的学院。
    他依著入城时打听的方位,向著城內相对清静些的西城区域行去。
    越往西,地势渐高,商铺渐稀,民居院落增多,那喧囂的市声也仿佛被一层层过滤,变得隱约朦朧起来。
    空气中的药香虽淡了些,却似乎更为纯粹悠远。
    途经一条僻静小巷时,他见一老嫗坐於门槛上,对著面前一簸箕顏色晦暗、形態乾瘪的菌子唉声嘆气。
    许清安目光一扫,便知那是採集不当或晾晒失误而近乎废掉的药材,价值大跌。老嫗愁苦的面容刻满了生活的艰辛。
    他脚步未停,只经过时,袖袍似无意般轻轻一拂,一缕极细微、蕴含生机的灵力如春风拂过簸箕。
    老嫗並未察觉异样,仍自愁苦,殊不知那筐废药的內在品质已在无声无息间被稍稍挽回,虽不及佳品,却亦能售得些许铜钱,聊解无米之炊。
    此等微末善举,於他不过举手之劳,心念动处,便已施为,如鸟行空中,不留痕跡。
    在西城转了约莫半炷香时间,他相中了一处临河的小院。
    院墙有些斑驳,门扉古旧,但位置甚合他意。
    背靠著一面生有杂树苔蘚的小山坡,颇为幽静,门前有一条石板小径通向不远处的白水江支流,水流潺潺,更添几分清趣。
    最重要的是,他神念微动,便感知到院內並无繁杂人气,只有一位看似房东的老者,正坐在院中枣树下打盹。
    叩响门环,老者惊醒,见来人气度不凡,虽是青衫布履,却自有种难言的沉静与超然,不敢怠慢。
    听闻许清安欲租赁此院,言说需一清静之地研习医术、整理药典,老者自是欢迎。
    略谈几句,租金亦算公道,便爽快取了钥匙交付。
    小院不大,三间正屋,一间灶房,角落有口老井,院中那棵老枣树亭亭如盖,虽已深秋,犹有零星红果点缀枝头,平添生气。
    屋內陈设简单,却洁净,稍作打扫便可入住。
    安顿下来后,许清安掩上院门,外界喧囂顿隔。
    是夜,白鹤遨游尽兴,落於院中。
    许清安有些好笑的看了它一眼,摇了摇头,便於院中青石上盘膝坐下。
    缓缓闔上双目,內视己身。
    气海之內,那枚鸽卵大小、浑圆无暇的金丹正静静悬浮,缓缓自转,散发出柔和而磅礴的金辉,將整个气海照耀得一片通明。
    金丹之上,隱隱有四道细微却深刻的雷纹环绕,乃是昔日临安青芝山渡过四重天劫的印记。
    然而此刻,这枚本应沉静如古井深潭的金丹,其表面却似有极其细微的涟漪在轻轻荡漾。
    內里蕴藏的庞大灵雾,仿佛春潮將至未至之时,於冰封之下涌动的暗流。
    一种沛然的生机与力量正在积累、酝酿,寻求著某种突破与升华的契机。
    自离开临安城,这十载徒步,跋涉万里,遍歷山河,见证民生。
    看似未曾刻意修行,然则一路採药辨性,救人积善,观天地造化,察世情百態。
    其心念神识无时无刻不在与这方天地交感,与万物共鸣。
    《神农百草经》所载,岂止是药石方剂?
    更是天地万物生克之理,宇宙生灵循环之道。
    这十年,实则是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世情为炭,將他的一颗道心、一身修为,重新淬炼了一番。
    直至踏入这文州城,被那满城深沉药气一激,又於此清静小院中沉淀下来。
    那积蓄已久的感悟与灵力,终於到了水到渠成、即將破境的边缘。
    凝丹境中期。
    此境並非简单的灵力积累,更在於对“丹”之本质的更深层次领悟。
    在於金丹与天地灵气沟通的桥樑更为拓宽与稳固,在於灵力运转的精微操控更上一层楼。
    一旦突破,其神通法力、神识感应,乃至延年益寿之效,都將有显著提升。
    许清安缓缓睁开眼,眸中金芒一闪而逝,復归温润平和。
    他抬头,透过枣树枝叶的缝隙,望向湛蓝高远的秋日晴空。
    “突破在即,虽无天雷劫危,也非静心凝神不可为。此地药气浓郁,环境清幽,正是闭关潜修的上佳之所。需得布置一番,以防万一。”
    他並未急於动手,而是静坐良久,细细体味著体內那如潮汐般缓缓上涨的灵力波动,把握著那玄之又玄的突破契机。
    直至夕阳西下,將小院染上一层暖金色,远处市井的喧囂渐渐沉淀为暮色中的模糊背景音,他才徐徐起身。
    推开院门,再次融入文州城傍晚的人流之中。
    他需要去採购一些布阵所需的普通玉石、硃砂、黄纸,以及……足够数量的、品质上乘的药材。
    此次突破,或许需引动大量草木精气为辅,这满城的药行,正是他取之不尽的资源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