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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少年意气

      大都城仿佛一头从漫长冬眠中彻底甦醒的巨兽。
    街巷间的人声、马蹄声、货郎的叫卖声,一大早便彼此交响。
    豆娘小小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院门口。
    先是用她的小木桶为药草浇水,然后便蹲在一旁,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眨不眨地观察著叶片上的露珠如何被朝阳蒸乾,或是蚂蚁如何沿著茎秆攀爬。
    许清安大多时候只是静坐廊下,或翻阅几卷泛黄的古籍,或闭目存神。
    地魄的收集,比预想中更为缓慢,如同滴水穿石,非岁月之功不可见其效。
    他並不焦躁,七百载寿元,赋予了他看待时光的另一种维度。
    这日近午,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不同於街坊邻里的轻缓,带著一种青年人特有的、尚未完全內敛的力道。
    “先生!”
    人未至,声先到。
    嗓音洪亮,带著少年人变声期过后特有的沙哑与粗糲。
    许清安抬眸,只见巴特尔那高大的身影已出现在院门口。
    逆著光,轮廓被勾勒得有些模糊,但那股蓬勃如初生牛犊般的气息,却已扑面而来。
    不过数月未见,这蒙古少年似乎又窜高了些许。
    他穿著一身合体的窄袖戎服,腰束革带,脚蹬牛皮靴。
    虽未著甲冑,但那挺直的脊樑、宽阔的肩膀,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锐气,已与几年前那个追逐白鹤的顽童判若两人。
    时光仿佛一柄无形的刻刀,正一点点削去他身上的稚嫩,雕琢出属於战士的稜角。
    他几步跨进院中,先是对著许清安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动作虽仍带著武人的硬朗,却比以往规整了许多。
    目光隨即瞥见药圃边的豆娘,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得晃眼的牙齿:“小豆娘,又在跟先生学认仙草吶?”
    豆娘闻声抬起头,见是巴特尔,继续摆弄手中的一片车前草叶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是药草,不是仙草。”
    巴特尔哈哈一笑,也不在意,自顾自走到廊前的石阶上,很隨意地坐了下来。
    他解下腰间掛著的一个皮质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剧烈地滚动著,隨即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將一身的风尘与燥热都吐了出来。
    “先生,您是没看见,”
    他抹了把嘴角,眼睛亮晶晶的,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
    “昨日在南苑校场,我与那几个號称『怯薛军』预备队里出来的傢伙比试弓马,连贏了他们三场!”
    “尤其是骑射,三百步外的移动皮靶,我三箭皆中靶心!那几个傢伙的脸都绿了,哈哈!”
    他的话语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带著少年得志的飞扬。
    將校场上的尘土、马蹄的纷沓、弓弦的震响、对手的惊愕与不甘,都生动地描绘了出来。
    阳光落在他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庞上,汗珠沿著鬢角滚落,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许清安静静地听著,目光掠过巴特尔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落在他握著水囊、指节因长期练习弓箭而略显粗大的手上。
    他能感受到这少年体內那股旺盛的血气,以及那初露锋芒的、属於战士的“势”。
    这与修行者引动天地灵机、凝练自身金丹的路径截然不同,是纯粹属於人间的、血肉淬炼出的勇武。
    “三百步移动靶,三箭皆中,”
    许清安微微頷首,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波澜,“確需苦功与天赋。”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巴特尔兴奋的表象,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然,校场之爭,胜负在於技艺之精熟,心志之专注。与沙场搏命,终究不同。”
    巴特尔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了些,他放下水囊,挺直了腰背,正色道:“先生教训的是。阿布和教习们也常说,校场是木头靶子,战场上是会流血、会要命的活人。”
    “光有准头不够,还得有胆色,有决断,能在万军之中,一眼找到最该射杀的那个目標。”
    他说这话时,眼神锐利如鹰隼,那是一种属於猎食者的本能,正在被逐渐唤醒和磨礪。
    许清安未置可否,只是將目光投向院中那株高大的榆树,几只麻雀正在枝椏间跳跃啁啾,无忧无虑。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古老的、仿佛源自典籍深处的重量。
    “弓马嫻熟,可为爪牙;然持此凶器者,心中当有尺度。杀伐是手段,而非目的。若迷失於杀戮本身,与野兽何异?”
    巴特尔怔了怔,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消化这番话。
    他自幼接受的教诲,多是崇尚勇力、讚美征服,如何更快、更准、更有效地消灭敌人,是永恆的主题。
    而许清安这番话,却指向了杀戮之后,那更为幽微难明的领域。
    “先生的意思是……打仗,也不能一味猛衝猛打,得动脑子?还得……还得讲道理?”他试探著问,语气里带著困惑。
    许清安收回目光,看向他,眼中似有极淡的微光流转,如同深潭映月。
    “道理,存乎一心。你今日校场获胜,可知为何而射?是为炫耀武力,是为博取赏识,还是为证明自己不负平日所流汗水?”
    他並不直接回答,反而拋出一个问题,“若他日身处沙场,面对的不再是皮靶,而是活生生的人,你扣动弓弦时,心中所念又当为何?”
    “是军令如山,是保家卫国,是建功立业,亦或是……其他?”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几记无声的钟磬,敲在巴特尔的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要立刻回答,诸如“当然是为了大汗的荣耀”、“为了蒙古勇士的尊严”。
    但这些平日里耳熟能详的词汇,到了嘴边,却似乎变得有些苍白无力。
    他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
    校场射箭,目標明確,就是为了贏。
    那战场呢?
    他沉默了,方才的飞扬意气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涉哲理时的迷惘与沉思。
    阳光依旧炙热,但他感觉背心似乎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听著的豆娘,忽然抬起头,小声插了一句:“巴特尔哥哥,你射箭的时候,心里会想著要射中的那个东西吗?就像我看药草的时候,心里只想著它是什么样的。”
    童言稚语,天真未凿,却仿佛一道微光,倏然照亮了巴特尔脑中某个混沌的角落。
    他猛地看向豆娘,又看向许清安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却又难以用言语表达。
    许清安唇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提起石桌上微温的茶壶,斟了一杯清茶,推到巴特尔面前。
    “饮茶。”
    巴特尔下意识地接过茶杯,瓷壁的温润触感让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汤,几片舒展开的碧色茶叶缓缓沉浮,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市井隱约传来的、属於这个庞大帝国新都的、充满活力而又暗藏汹涌的脉搏。
    少年武士的成长,不仅仅在於弓马日益精熟,更在於內心深处,那关於力量、杀戮与道义的初次叩问,已悄然埋下了种子。
    而播种者,只是这红尘孤岛中,一位看似平凡的青衫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