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临安末路
至正十三年,三月?
北地大都,春意復甦,脱离了苦寒的挣扎,风过檐角,带著最后一点寒意。
然而,这物理上的严寒,却远不及近日来瀰漫於大都城汉人街巷间,那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酷寒。
许清安默然立於庭心,一袭青衫仿佛凝滯在料峭的空气里。
他並未刻意探听,但那些压抑的悲声、绝望的低语、以及夜深人静时难以自抑的啜泣。
依旧如同细微的尘埃,穿透院墙,縈绕於他远超常人的感知之中。
南方的噩耗,如同肆虐的瘟疫,已无可阻挡地在这座元帝国的新都蔓延开来——蒙古铁骑,三路大军,已快会师於临安城下。
那座城,他曾驻留二十几载,於那烟雨楼台里起步长生,於那青芝山巔结丹度劫。
西子湖畔的柳色,凤凰山下的宫闕,保安堂前的车马,还有……那些早已零落成泥的故人面孔。
余六十载光阴过去,他已八十四五的年岁。
这点时间於他不过弹指,但临安二字,终究是他红尘道途的起点,烙印著一段无法彻底抹去的过往。
他缓缓抬头,目光似乎越过了千山万水,投向了那片正被战云与悲愴笼罩的东南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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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皇城,慈元殿。
往日的富丽堂皇,如今已被一种死寂的恐慌所取代。
宫人们步履匆匆,面色惨白,如同惊弓之鸟。
殿內,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
太皇太后谢道清,一身素服,未施粉黛。
昔日母仪天下的雍容华贵,已被亡国在即的巨大压力碾磨得只剩下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静。
她怀中紧紧搂著年仅六岁的皇帝赵?。
孩童尚不解世事之艰,只被这殿中凝重的气氛嚇得瑟瑟发抖,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殿外,隱约传来文武百官嘈杂的爭论声,是战,是降,是逃?
声音混乱而无力,如同这风雨飘摇的王朝最后的哀鸣。
谢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仿佛都带著硝烟与绝望的味道。
她轻轻推开怀中的小皇帝,示意宫人將他带至偏殿安抚。
待殿中只剩下几位心腹老臣与內侍后,她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向一个紫檀木雕花的秘匣。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清脆的“咔噠”声,在寂静的殿宇中格外刺耳。
匣盖开启,里面並无金银珠玉,只静静躺著一枚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色如凝脂。
其上雕刻著简约的云纹,看似寻常,但若长久凝视,却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绪寧静的清凉意蕴。
这玉佩,是六十年前,那位名动临安、而后飘然远引,被尊为“医仙”的许清安,在离开前,赠与当时尚是官家的寧宗赵扩的。
宫中秘传,此佩乃仙家之物,有安神辟邪之妙用。
赵扩生前颇为珍视,后传於理宗,理宗又嘱託谢氏,於国祚危急时,或可依仗。
如今,已是最后的关头了。
谢太后伸出枯瘦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著玉佩光滑的表面,那丝微弱的清凉感顺著指尖蔓延,竟让她纷乱如麻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丝。
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对往昔承平岁月的追忆,有对那位神秘“医仙”的渺茫寄託,更有对眼前绝境的无尽悲凉。
“陆秀夫。”她抬起头,目光投向殿中一位身形瘦削、面容坚毅的文臣。
“臣在。”陆秀夫趋步上前,躬身应道,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忠诚。
谢太后將玉佩郑重取出,双手捧起,递向陆秀夫。
她的动作缓慢而庄严,仿佛託付的不是一枚玉佩,而是赵宋皇室最后的一线气运,一片即將沉没的孤舟上唯一的浮木。
“此佩,乃昔年医仙所赠。”谢太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畔,带著一种近乎神圣的意味。
“尔等护卫皇子,若能……若能寻得一线生机,远遁闽广,延续国祚。此物,或可在生死存亡之际,护得性命。”
她没有说更多,关於“仙家”的传说太过虚无縹緲,在此刻山河破碎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但这已是她,是这个垂死的王朝,所能拿出的最后一点,超乎凡俗力量的寄託。
陆秀夫神情肃穆,眼中含泪,双手过头,恭敬地接过那枚看似寻常的玉佩。
玉佩入手,那股奇异的温润清凉之感愈发明显,竟让他连日来焦灼欲焚的心神,得到了一丝难得的舒缓。
他心中一震,愈发確信此物不凡。
“臣……万死,亦必护殿下周全!”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太后疲惫地闭上双眼,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殿门开启,寒风捲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將眾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冰冷的宫墙上,如同皮影戏中谢幕的剪影。
陆秀夫將玉佩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再次深深一拜,旋即转身,带著几名忠诚的侍卫与內官,匆匆消失在殿外的黑暗与寒风中。
他们要將两位年幼的亲王——益王赵昰、广王赵昺,以及这枚承载著最后希望的玉佩,送出这座即將倾覆的孤城。
慈元殿內,重归死寂。
谢太后颓然坐回凤椅,望著空荡荡的殿门,两行清泪终於无声滑落,滴落在华贵却冰冷的地衣上,迅速洇开,不留痕跡。
临安的命运,已然註定。
而这枚小小的玉佩,能否在这歷史的洪流中,护住那微弱的星火?
无人知晓。
唯有那玉佩,在陆秀夫的怀中,隔著衣料,依旧散发著若有若无的、固执的微光。
如同这漫漫长夜中,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萤火,向著未知的、充满艰险的南方,悄然移动。
而在数千里外的大都,平安堂小院中,许清安依旧静立著,犹如化作了一尊石像。
他感应不到那枚玉佩的具体动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
南方那片他曾熟悉的天地,其承载的某种“气”,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哀鸣著,崩散著,沉沦著。
他缓缓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