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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少年从军

      漠北的风沙,似乎总带著一股金铁交鸣的肃杀之气。
    即便被燕山山脉层层过滤,吹到这大都城时,依旧能让人嗅到那来自草原深处的、原始而扩张的欲望。
    这股欲望,如同地底奔突的岩浆,终要寻一个喷薄的出口。
    对於这座帝国新都而言,最直接的体现,便是那日渐频繁的兵马调动。
    以及瀰漫在年轻一代蒙古贵族子弟间,那种按捺不住的、渴望建功立业的躁动。
    巴特尔便是这其中之一。
    他已不再是那个只知追逐白鹤、缠著许清安要学“仙法”的顽童。
    也不是几年前那个在校场贏了比试便兴奋得喋喋不休的少年。
    时光是最苛刻的雕塑师,用风霜与训练,將他的轮廓刻画得愈发硬朗分明。
    他的肩背宽阔了许多,常年的弓马骑射,使得他举手投足间都带著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眉宇间的稚气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草原狼性的锐利,与一丝被许清安潜移默化出的、不易察觉的沉静。
    只是这沉静,在今日,显然已被那即將喷薄而出的热血所冲盪。
    他大步走入平安堂小院时,身上还带著校场归来未散的尘土与汗水的阳刚气息。
    那身合体的窄袖戎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白杨。
    腰间悬著一柄新得的、装饰华丽的弯刀,刀鞘与环扣隨著他的步伐,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轻响。
    白鹤最先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它没有像往常那样亲昵地靠近,只是静立廊下,黑玉般的眼眸静静地注视著他。
    带著一丝禽鸟特有的、对即將发生变迁的敏锐感知。
    许清安正坐在院中海棠树下的一方青石上,手中捧著一卷书。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巴特尔。
    “先生。”
    巴特尔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標准、郑重。他的声音洪亮,却刻意压制著某种激盪的情绪,使得那声调听起来有些异样的紧绷。
    许清安放下书卷,目光在他那身戎装和腰间的弯刀上停留了一瞬,已然明白了什么。
    他並未开口询问,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等待著他自己说出来。
    巴特尔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仿佛要藉此压下心头的汹涌。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著许清安,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期待,有少年人特有的、將远行前的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认可与祝福的渴望。
    “先生,我……我要从军了。”
    他终於说了出来,字句清晰,带著一种宣告般的力度。
    “大汗下詔,徵召各部健儿,组建新的探马赤军,南下……我被选入了左翼先锋百人队,三日后,便要隨军开拔了。”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方静謐的小院里,激起了无形的涟漪。
    南下……
    这些词语背后,是更加炽烈的战火,是更残酷的征服与屠戮。
    是那片他曾遥望、曾因其沦陷而感受到地魄含悲的故国山河,將要遭受的又一次蹂躪。
    许清安看著巴特尔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那是一种属於年轻、属於征服、属於那个正在急速膨胀的帝国的火焰。
    他无法去评判这火焰的对错,正如他无法阻止这时代的洪流。
    “决定了?”许清安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確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决定了!”
    巴特尔回答得斩钉截铁,带著年轻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男儿生在世上,当持弓矢,跨骏马,为大汗开疆拓土,博取军功,方不负此生!”
    “校场上的比拼,终究是儿戏,真正的荣耀,只能在战场上用敌人的鲜血和头颅来换取!”
    他的话语带著草原民族固有的直白与悍勇,充满了对力量与功业的纯粹嚮往。
    这是流淌在他血脉里的本能,是这片土地上新兴统治者的集体意志,非一人一言可以扭转。
    许清安静静地听著,待他激昂的语势稍缓,才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不高,却像是一缕清泉,流淌过燥热的石滩:“功名、荣耀,自是男儿所向。然,沙场非校场。你所持弓矢,所挥刀剑,所终结的,是一条条与你一般,有父母妻儿,有喜怒哀乐的血肉之躯。”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巴特尔年轻而炽热的眼眸,看到了那即將到来的、尸山血海的景象。
    “杀戮,是手段,是达成目的之路径,却非目的本身。持凶器者,心中当有尺度,知晓为何而杀,何时当止。”
    “若迷失於杀戮带来的权力与快意,与蒙昧野兽何异?纵使夺得万里疆土,脚下儘是白骨铺路,耳边唯有冤魂哭嚎,那功业,究竟是荣耀,还是枷锁?”
    他的话语,没有训斥,没有反对,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叩问。
    这叩问,如同暮鼓晨钟,虽然无法立刻敲醒被热血冲昏的头脑,却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入了巴特尔的心田。
    巴特尔怔住了,脸上的兴奋之色稍稍褪去,眉头微微蹙起。
    许清安的话,与他自幼接受的教诲,与军中同僚的狂热,截然不同。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却发现那些关於“大汗荣耀”、“蒙古勇士尊严”的词汇,在先生这平静而深邃的目光下,似乎变得有些苍白无力。
    他並非不懂杀戮的残酷,只是从未有人,从这个角度,如此平静地与他探討过。
    “我……我记下了,先生。”他最终有些闷闷地回答道,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但旋即又被那建功立业的渴望所覆盖。
    许清安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走到巴特尔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那坚实如铁的肩膀。
    “既已决定,便去吧。”许清安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沙场险恶,保全自身,遇宋人百姓,勿作杀虐。”
    没有慷慨激昂的赠言,没有预祝凯旋的虚词,只有这最简单、最朴素的叮嘱。
    然而,这轻轻的拍肩,这平淡的话语,却让巴特尔心头猛地一热,鼻尖竟有些发酸。
    他重重地点头,將那份复杂的情绪,与先生那句“勿要杀虐百姓”一起,牢牢刻在心里。
    “先生保重!巴特尔……去了!”
    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去,戎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决绝的弧线,腰间的弯刀与环扣碰撞,发出清脆而渐行渐远的声响,终至不闻。
    许清安立於海棠树下,望著那空荡荡的院门,久久未动。
    暮色渐浓,將他的青衫染上淡淡的墨色。
    白鹤悄然走近,依偎在他身侧。
    少年击剑更吹簫,剑气簫心一例消。
    那个曾在此院中追逐鹤影、聆听教诲的少年,从此將踏入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血与火的世界。